人們客氣地問:你現在忙些什麼?我告訴他們,我在寫一本有關中年的書。聽到這話,不論跟我說話的是誰,都會頑皮地昂首,不然就是一副不安的樣子,說:「你肯定不了解那種事吧。」
每個人都這麼說,男女老少都一樣,連中年人也不例外。在諾丁罕的一場派對上,一位年輕貌美的作家親切地這麼說;在定點越野賽馬活動上,一個滿臉通紅的老農人輕佻地這麼說。
中年在大家眼中顯然是詛咒,而且人人責無旁貸地向我保證,我絕對不會中這個詛咒。這就奇怪了,因為我開始寫這本書時是四十七歲,明明就是典型的中年婦女。
他們全想知道一件事:「你怎麼界定中年?」可是我不認為定義中年有什麼用;對女人來說(我在這本書中關心的是女性的中年,男性的中年當然同樣耐人尋味,但我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寫),停經是青春與餘生之間那道界線明確的標記。跨過邊境,無疑的,你就是中年人了,可是中年不完全等同停經。時裝線記者和醫師,會把中年的開始界定在生殖力尚未結束前,這時候排卵和細胞更新的速度開始減慢,而穿著熱褲與騎士外套的自信也開始減弱。
我比較傾向於描述女性的中年經驗,而非下定義,特別是雖然中年人目前占英國人口的大多數(二○○九年平均年齡是三十九.五歲,但是人口圖表顯示嬰兒潮出生的人現在已四、五十歲,形成一個高峰),但是逼近中年的我,在這個時代卻找不到一個中年的典型可以引起我的興趣。
我一向習慣找尋自己女性經驗的文化觀照。成年後,報章雜誌隨處可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性照片,她們穿著我可能也想穿的衣服,訴說和我類似的經驗。電視和收音機節目以我同輩人的生活為節目題材;在書店裡,成年女性的各類經驗以無數敘事形態出現。
然而,等到我步入中年時,忽然間竟沒有半個人跟我一樣。就像《吹笛人》裡被引至山洞裡的兒童一樣,我們全都不見了。
我是誇大其詞了。其實,如果仔細尋找,還是可以找到些許中年經驗,只不過報章雜誌通常以令人望而卻步的嚴肅方式呈現。
我二、三十歲的時候,看到雜誌用專題報導和時裝照來描述一個充滿可能性和遐想的世界,卻看不到四十歲以上的模特兒時裝照,他們只用一些淒涼的列表,列出穿起來(顯然)會很怪異的衣服,以及一些適合穿著但選項更少的列表,而且這些衣服的設計全是為了遮掩或是延緩老化的身體缺陷。
專題報導也一樣,往往著墨於中年經驗不光采的一面,側重脫離青春的可悲,同時可惡地列出一連串更年期罔顧後果的男女關係、冒險成為高齡孕婦、在婚姻中受到的屈辱、追求極端的美容手術、荷爾蒙補充療法令人憂心的副作用,而最流行的主題不外乎對中年女性身材的排斥,以及得時時刻刻保持警愓,抑制身體自然產生的下垂、發福、鬆弛、莫名其妙冒出一些東西,尤其是皺紋。
電視節目的中年女主持人淘汰率驚人,但「壞脾氣的老女人」(Grumpy Old Women)和白天一個消遣解悶的節目「大話女人」(Loose Women)卻代表了中年人另類的聲音。「壞」劇中那些壞脾氣的老女人說話總是怒氣沖沖,充滿失望,只是很巧妙地被扭轉成喜劇的假象。這個節目的高明之處在於如實打造出中年的場景──邋遢、脾氣暴躁、懊悔、被打敗的感覺,並以諷刺誇大的模仿博君一笑。
中年婦女認為電視上那些壞脾氣的老女人說出她們的心聲,而其他人則是印證了他們的偏見,亦即女人到了某個年齡都是古怪的。我十幾歲的兒子愛死她們了。
另一方面,我已經是坐四望五的年紀,不知道中年是不是不只有熱潮紅、心不在焉地拿了東西卻忘了結帳,以及一股被生命欺騙的強烈違和感。
「我不相信變老,」維吉妮亞.吳爾芙在五十歲時曾寫道,「我相信的是人要永遠調整自己的方向,以便朝向太陽。」她看待老化的態度,比我在自己的屁股黏上一塊墊片與讓外表看起來年輕十歲,更加深得我心,不過我不知該如何著手。
我三十歲以後的日子,大致過得比二十多歲時開心,而四十歲後又過得比三十多歲開心,所以似乎不無理由對未來抱持審慎樂觀的態度。
我四十七歲時,以為只要保持情緒穩定、剪個漂亮髮型、有顆喜歡探索的心,就足以應付中年可能帶來的衝擊。到了五十歲,我比較知道該怎麼做了,儘管這個體驗比我以為的更難受、痛苦,而且更迷亂茫然,但也比我以為的更耐人尋味。在我看來,老化的過程不在於關注失去什麼,而在於仍然擁有什麼。
本書不是建議如何應付更年期的手冊,因為這類書籍不虞匱乏。說得確切一點,我想傳達的比較類似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在一九○八年出版的紐約版《仕女圖》(The Portrait of aLady)一書序中所謂的「費盡氣力」(ado)。詹姆斯寫道:「不計其數自行其事的女孩,不論聰明或不聰明,每天勇敢面對她們的命運,而迎接她們命運的是什麼,值得我們為之費盡氣力?
這本小說在本質上就是為某件事情……『全力以赴』。」
當然,人到中年,對自己的命運已經心中有數。儘管如此,仍須繼續勇敢地面對命運,而在我看來,人生肯定值得費盡氣力、「全力以赴」。
這不是一部小說,而是一個故事,是我的故事,而且和所有故事一樣,有得有失。每個女人的中年經驗都是既普遍又特殊的,而我自己的特殊經驗就有一些重大的遺漏,例如,我從沒結過婚,所以無法書寫中年人婚姻的苦樂。我所能做的就是,套句蒙田的話說:「說實話,我盡量放膽去做──隨著年紀增長,我又更大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