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霍金
我從小就是一個嚴肅、害羞又好學的孩子。然而回顧過去,我也知道自己帶給父母的,其實是更深切的痛苦。倒不是因為我有什麼嗜好或是野心會帶來身體上的危險,而是因為我在只比現今的提姆稍長幾歲、比羅伯特還要小好幾歲時所選擇的人生道路。
我從雙親身上學到許多。儘管他們個性強韌,而我的決定又讓他們平添焦慮,他們卻從不曾阻撓我踏上自己選擇的道路。也許是他們在大戰那些年的生活經驗,始能以驚人的平靜態度,看著我踏上前途未卜的未來。一九六四年夏天,我們到義大利翡冷翠(佛羅倫斯)度假時,母親對我傾吐了一些祕密,她說自己是在大戰爆發之初嫁給父親的,她的想法是,如果他在戰爭中受傷或是殘廢,自己就能名正言順照顧他了。他們總是無條件的支持我,就連現在已是八十高齡,依舊如此。而我則為自己總是以折磨人的試煉與考驗回報他們對我的關愛,而懊喪不已。
如果哪天我的女兒露西帶著一個傲慢不羈的年輕人回來,而且那個年輕人還患了無藥可救的毛病,接著女兒甚至宣布要嫁給他,我會怎麼做呢?我可真的是無法想像面對那樣的情況,自己還能真誠愉快的回應那樣的消息。然而,一九六四年十月的某個星期六,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依循禮俗向我父親提親時,父親當時唯一的條件就是我得先拿到學位;而父親以最溫和的方式提出的唯一保留,也就是他擔心史蒂芬最後會成為壓在我肩上的重擔。
史蒂芬就這兩點給了他真誠的保證,我們隨後就算是正式訂婚了。母親帶著她滿懷的愛意與祝福,把一套銀餐具交到我手中。我們出去買了一只相當漂亮的訂婚戒指,整個戒指是由八顆小碎鑽圈著一枚小小的藍寶石,價值二十六英鎊。
幾天之後,《泰晤士報》就刊了一則啟事,大意是說:喬治.懷德夫婦的獨生女珍.懷德小姐(現居於聖奧班斯,唐森德道三十五號),即將與法蘭克.霍金夫婦的長子史蒂芬.霍金先生(現居聖奧班斯,丘坡路十四號)共結連理。我當時正是雙十年華,還是倫敦威斯菲學院的二年級學生,主修法文及西班牙文。而史蒂芬當年則是二十二歲的研究生,在劍橋大學夏瑪(Dennis Sciama)博士指導下鑽研宇宙學。他是在二十一歲生日過後,在聖巴塞洛繆醫院診斷出罹患了罕見的運動神經元病。
我自問,如果是露西在同樣的狀況下來到我面前,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我也懷疑,如果當時讓我預先知道現在所知的一切,那麼我會如何抉擇呢?我還會滿懷著那種年輕人才有的樂觀嗎?還能夠那樣篤信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嗎?我會不會因為已經預知會發生這些事,便猶疑不決的迴避這樣的前景呢? 我常常思索這些問題。史蒂芬也許會說,既然妳不可能重新營造出那樣的景況,這根本就是無意義的問題。如果他真的那樣說,我就會指出,他自己還不是積極的研究時間箭頭方向的各種理論,其中還包括時光倒流呢。
這種辯論就是過去偶爾會發生的狀況,帶著點揶揄、也帶著點認真,而且總是充滿啟發性。他總愛這麼想:就智力上而言,他是略勝一籌的。這一點他可能沒說錯。如果我能挑出他的論點中的瑕疵,那我會雀躍不已。然後他的表情會慢慢軟化下來,咧開嘴露出淘氣的笑,那表情從來不是認輸,只能算是承認我提出了一個有力的論點。而我們的關係,有一大部分就是基於這些真誠、逗趣的時光。哎呀,那些通常出現在晚餐時、逗樂了我們家座上客的討論,到後來變得愈來愈少見了,到如今則已蕩然無存。我在想,他會不會懷念那些時光呢?有時候我確實很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