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耳提摩的科學生涯
柯羅帝
這一定與我在科學上的領悟有關,我感覺到,
其中一些領悟,一直引領著我,使我的行為更積極活躍。
我的意思是,當你取得一些資訊後,你可以做出多種應用:
你可以發表;你可以開發實用層面,
譬如研發一種療法或一台機器;
或者你也可以考量它在公共衛生或公共政策上的含義。
我猜,我一直認為是這些後續的發展,讓資訊有其價值,
並影響我吸收資訊、然後嘗試進一步的應用方式。
——巴耳提摩,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日
一九八六年,一個秋風蕭颯的日子,大衛‧巴耳提摩(David Baltimore)快步穿過美國麻州劍橋的一處庭院,狂風捲起他的外套,吹動他的公事包。他留著一臉落腮鬍,每被人追問何時能治癒癌症一百次,就灰白一根鬍鬚。身上的深藍色西裝合身時髦,和過去生物學研究還是個不賺錢事業、而他又是反資本主義份子的年代相比,巴耳提摩今天的穿著要好很多。
他走向懷海德生物醫學研究所(Whitehead Institute for Biomedical Research),腦中還不斷的計劃、分析、回顧。他在四年前成立這個機構,籌組了可能是全世界最傑出、最勤奮的分子生物學研究團隊,他知道全球有二十萬人為愛滋病所苦,他最新的計畫是找出愛滋病的治療方法。
巴耳提摩前兩天還在華盛頓的國家醫學研究院(Institute of Medicine of National Academies)擔任「國家愛滋病防治策略委員會」的共同主席。離愛滋病被鑑定出來已有五年了,國家科學院(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是美國第一個嘗試解決這個流行性疾病的政府單位,國會和雷根政府對愛滋病都還保持緘默。愛滋病被視為對離經叛道者、同性戀、及海洛因成癮者的懲罰。
小說家艾德蒙‧懷特就曾寫到:「愛滋病的流行就像一根爛木頭滾開後,底下扭動的生物全都顯露出來,因為它一次就牽涉了我們生存的所有主題:性、死亡、權力、金錢、愛、恨、疾病、以及恐懼。」整個世界的紛亂就包裹在一個微小的人類免疫不全病毒(HIV)內,巴耳提摩敏銳的察覺到這問題的糾結複雜,身為愛滋病研究委員會的研究主席,他負責擬定一份國家計畫,發展愛滋病的治療方法,並根絕愛滋病的流行。
考慮數項因素,巴耳提摩都是這個工作的最好人選。他是發現反轉錄病毒的重要蛋白質的兩位科學家之一,這個發現讓醫師與科學家得以偵測到難以捉摸的HIV。同時他也是經驗豐富的召集人,他能以道德至上的態度敏銳的調解問題,該挺身而戰時也絕不猶疑。
科學研究無須理由
但從其他層面看,巴耳提摩又不像該擔當這職位的人選,他的實驗室在一九八○年代初期,並沒有研究愛滋病。但現在,由於他參與愛滋病委員會,而讓HIV吸引了他的注意,就像在一九七○年代初期,巴耳提摩因「癌症聖戰」而捲入癌症研究一樣。目前他實驗室中有一名博士班學生在研究HIV,卻屬基礎研究,而非直接找尋療方。巴耳提摩研究生物學是因為好奇,不是因為他想拯救世界。「我的生命奉獻於人類智識的增加,」他解釋:「我們無須為科學研究找其他正當理由。」他期待能有治療愛滋病的方法,但他的實驗室並不會去尋找。
在此同時,巴耳提摩也深刻體驗到疾病對情緒的影響。在巴耳提摩成長過程中,一直如明燈般引導他的母親就罹患癌症,巴耳提摩每週都會飛往紐約探望母親,她的精神很快就萎靡下來,健康狀況慢慢惡化,巴耳提摩的所有科學發現都無法舒緩她的痛苦,或防止不可避免的結果。
幾週前,他還在麻州總醫院(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針對癌症研究緩慢而穩定的進度,發表了一段嚴肅的演說:「就我的觀點,」他說:「即使不是永遠,癌症也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是人類生命問題的一部分,……而且我預期癌症療法也要很久才會出現。即使有新的治療方案,腫瘤細胞的可塑性也會讓療法難以達到根除的效果,對那些希望有快速進展的人,這顯然是個悲觀的看法。」
即便他個人覺得悲觀,他仍結論道:「但結果終將到來,就一個國家而言,我們必須持續我們的堅持,去深究疾病的一切,並盡一切可能防範或治療癌症。當然,也有可能我整個分析都是錯誤的,的確有一顆神奇的子彈,能在較短的時間內,對癌症的死亡率有重大的衝擊,那麼即使是我的判斷完全錯誤,都會帶給我莫大的喜樂。」
自從柯霍和巴斯德時代,社會就把對抗疾病的沉重希望放在生物學家的身上,但巴耳提摩是在相當平靜的時期進入生物學研究領域的,當他大學畢業後,著名的「微生物獵人」時期已過,天花正滅絕中,小兒麻痺疫苗也已普及施打。他最早開始所做的科學研究並無醫學重要性,他不是為了找尋疫苗,才鑽研脊髓灰質炎病毒(引起小兒麻痺的病毒)的機制,而是他對動物病毒有興趣,而且由於當時已有一種疫苗存在,使得實驗室內可以安全操作脊髓灰質炎病毒。
巴耳提摩以及他的同事創造出方法,來產生與使用重組DNA技術,掀起生物學的革命,使基因工程神話成為真實現況,事情開始改變。如今科學的實際應用不斷把他推向公眾生活,巴耳提摩對醫學雖不感興趣,但醫學卻對他有意,他並沒有自願擔負起愛滋病委員會的任務,而是在邀約下出席。
懷海德研究所的工作、龐大的實驗室、以及他母親的病情,已讓他忙得團團轉,但他感到自己責無旁貸。根據估計,公元二○○○年前有二千五百萬人感染愛滋病,愛滋病嚴酷而實際的考驗著現代分子生物學,巴耳提摩並不喜歡這種情形。分子生物學不是為打贏愛滋病戰爭而待命的,大部分的病毒疫苗都需數十年的開發時間,而且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有發展出有效的反轉錄病毒疫苗,他對治療愛滋病並不樂觀;HIV是沉著、細密、如幽靈般的殺手。
想解開生命之祕的實驗室
走進懷海德研究所,巴耳提摩搭乘電梯至三樓,走出電梯後映入眼簾的,是懸掛牆上的一幅大型抽象壓克力潑畫,走廊右側的房間全是他的實驗室。他的辦公室在左測,緊鄰一個大窗戶,窗下放了一排長弧形的皮沙發,窗台上擺設了幾株植物,這些植物不會生長,也沒有病毒,它們是絲製的人造花。巴耳提摩的辦公室裡,沒有榮顯成就的獎牌,沒有諾貝爾獎的證明,也沒有妻女的照片。
在旁邊桌上堆疊的檔案、文獻、書籍、和期刊中,有兩疊整齊擺放的公文,其中一疊是欲發表在《科學》(Science)雜誌上等待評審的新發現,另一疊也類似,是要投到《病毒學期刊》(Journal of Virology)的。辦公桌上,是他關於免疫轉錄調節的最新論文的初版校樣,旁邊放著麻省理工學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簡稱MIT,懷海德研究所即附屬其下)的各式預算和會議備忘錄,巴耳提摩喜歡行政工作。桌上還有一份備忘錄,是有關今西加里(Thereza Imanishi-Kari)與奧圖(Margot O’Toole)的爭議(詳見第七、八、九章)。
離開辦公室,巴耳提摩穿過走廊到實驗室,牆上的標示宣示著:「實驗區域——未獲許可者不准進入,不准攜帶食物飲料。」巴耳提摩的實驗室比以前更大更忙碌,有將近三十幾個人擠在供十五人使用的空間,每一天的各個時段都有研究生和博士後研究員在此工作,放假和度週末被視為錯失寶貴時間。有一些學生早上七點就到,此時清潔工正將乾淨的燒杯、試管送來,大部分的學生則是九、十點才陸續進來,少數人則是到下午才看得到人影,完全晝伏夜出的人也很常見。
這裡的工作倫理摘自MIT的校訓:心與手(Mens et manus)。每個學生的動機都不同,但大多數都是很率直的思想者和動手者,他們希望能發現大量或至少一、二個生命的祕密。有些人因對巴耳提摩的研究領域感興趣而加入,有些人風聞巴耳提摩良師之名而來,還有些人期待在諾貝爾大師的指導下能青出於藍。他們的未來取決於他們在這裡的成功。
戴著乳膠手套的學生在實驗室中來來回回,手上拿著裝有朱紅色液體的塑膠培養皿、裡面培養了小鼠皮膚細胞,或拿著大瓶生理食鹽水,或拿著記錄他們最近DNA實驗的照片,巴耳提摩本人則是從一九七五年後就沒有做過實驗了。敞開的門,讓走廊兩邊五、六個實驗區域連成一片,一直延伸到研究所最底,兩個研究人員擠一個實驗桌,少數人穿上白色實驗衣,大部分人都還是穿著輕便衣服。他們的對話中充斥著術語,即使隸屬同一個實驗室,做不同計畫的人有時仍難以了解對方口中的詞彙。
兩名研究員站在走廊的黑板前塗鴉,相互交流、解釋,他們畫的圖是一些潦草的圓圈、線條和密碼般的注解,巴耳提摩加入討論,他們正設計能表現NF-κB蛋白質的新載體。
實驗室右邊的學生研究的是脊髓灰質炎病毒,病毒小組的人數一直相當固定,現在卻只占實驗室的一小部分。安德魯斯(Nancy Andrews)研究脊髓灰質炎病毒複製酶蛋白質的製造,和脊髓灰質炎病毒複製的基礎步驟。億萬顆脊髓灰質炎病毒儲存在過濾的小牛血液中,冰凍起來。薩諾(Peter Sarnow)研究脊髓灰質炎病毒的RNA合成。柯克加德(Karla Kirkegaard)分析RNA重組的機制,闡明病毒的可變性和演化潛力。一小瓶脊髓灰質炎病毒RNA(病毒的生命藍圖),正靜置在冰筒上,柯克加德在一旁迅速製備讓RNA轉變成較穩定DNA所需要的化學藥劑和蛋白質。
附近有一大群學生研究致癌基因,其中有病毒基因,也有人類基因:v-abl、v-src、c-abl、myc、c-myc、bcr-abl、和Ha-ras,這些難懂的縮寫都是從人類和病毒內發現的致癌基因的名稱,在這些基因的正常功能和致癌突變間,有什麼樣的關聯?像愛柏森病毒之類的病毒,為什麼會帶有致癌基因?
座位在實驗室左邊的學生研究在上兆顆細胞的複雜度下,免疫系統的抗體製造過程,嘗試把調節免疫反應(即使是溫和的反應)的眾多訊號和交互作用,一條條的分析梳理。如何調節抗體基因?負責調控的蛋白質為何?免疫系統各單元如何相互溝通?是什麼樣的要素使B細胞之所以為B細胞?組織培養室中,培養箱中放著一瓶瓶長有數十億顆人類細胞或小鼠細胞的燒瓶。走廊更深處,有學生正在尋找基因,還有些人把基因植入小鼠身上或從小鼠體內移出基因。實驗桌上一排排試管內,長滿了帶有小鼠基因的細菌,還有幾名學生正按設計混合各個DNA片段,組合新的基因。這正是分子生物學的全盛時期。
兩極化的評價
巴耳提摩發現HIV之類的反轉錄病毒繁殖時所利用的反轉錄酶,讓分子生物學有革命性的進展,這項發現也使得他以三十七歲之齡贏得諾貝爾獎。在那之後,巴耳提摩成為致癌基因以及它們在細胞中功能的最重要研究者,他的實驗室後來也探討了免疫系統中關鍵組成分的特性,其中包括了抗體的多樣性、NF-κB(免疫系統中的主要控制基因)、rag重組酵素基因(抗體的多樣性有很大比例是靠這個酵素產生的)。
巴耳提摩是如此的聰明、辯才無礙、風度翩翩,但連最親近的朋友都說他高傲且毫不留情。在一個雞尾酒會上,有一名同事這樣說他:「在全世界的分子生物學家中,他有最敏銳的直覺。」另一名同事也說:「他很高傲,」頓了一下,又繼續說:「為什麼不呢?他有任何理由可以高傲。」要評量巴耳提摩對生物學的影響,也許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詢問生物學家,是否熟悉巴耳提摩這個名字和他的研究,而答案通常都是肯定的。一名同事宣稱:「巴耳提摩是他那時代的重要生物醫學科學家,對現代生物學的各個領域也有長遠的影響。」還有人評論:「回顧巴耳提摩的貢獻,即可寫出過去二十五年來生物學發展的像樣歷史,這話一點也不誇張。」
在公元二○○○前,六十二歲的巴耳提摩已發表了超過五百篇的學術論文,但他並沒有受到一致的喝采,人們對巴耳提摩的評價非常兩極化,大部分是因為延宕十幾年的科學造假案,這事件一般稱為「巴耳提摩事件」(或今西加里事件),它讓研究圈扯入情緒化的內訌。當人們聊到巴耳提摩時的反應,從避之唯恐不及,到彼此爭鋒相對都有,讓交談陷入激烈的情況,通常只出現在政治和宗教話題。有一名亦是諾貝爾獎得主的人,甚至咬牙切齒咒罵,應該取消巴耳提摩的諾貝爾獎頭銜,撤銷他的終身教授職,終身禁止巴耳提摩涉足科學研究。
然而,這三十五年來,巴耳提摩的研究一直是全世界最優秀的,而且他的才智也擴展到實驗室之外。在重組DNA的爭議中,他協助穩固基因工程的未來;他反對化學和生物戰;他籌畫全國的愛滋病研究;他成立懷海德研究所;他曾任洛克斐勒大學(Rockefeller University)校長,現在則是加州理工學院(Caltech)校長。從反面看,他反對「抗癌聖戰」;還陷入史上最險惡、最混亂、最廣為宣傳的科學造假案,並被迫辭去洛克斐勒大學校長職務。
巴耳提摩從不畏懼衝突,「我知道我所相信的,我堅持我所相信的,我捍衛我所相信的。我也知道我可能對事情有錯誤的看法,但我仍會堅持這原則,我也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但他也因而豐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