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安迪爸爸
孫暐皓 輔仁大學畢、剛服完兵役
騎士精神
壬午年七夕,酉時,安迪爸爸正和媽及爺爺奶奶共享情人節大餐,我在距新店十公里外的永康街,撥通電話和家人分享喜悅。「哇!你過得好爽啊!比我還要爽!」這就是我爸跟我的對話模式,他說話總是直接了當,相信常聽我爸演講的人都能想像出他那種講話的語氣。
我心中的爸爸是個怎樣的人?這種小學一年級就要面對的作文題目,我竟開不了頭、出不了手。呆坐於電腦前冥想二十三年來的一點一滴,就好似不停旋轉的電扇,拚命不斷的釋出風力,卻一點都達不到消暑的功用。徒勞無功。
一直以為,爸爸鎮日忙著工作,加上一板一眼的嚴肅個性,親子關係淡如水是既定公式,早已習慣如常了。但直到我當兵時,有一天,充斥身旁的無聊阿兵哥想探聽我爸私底下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我竟出乎意料的、滔滔不絕的、口沫橫飛的、心花怒放的、引以為傲的、洋洋灑灑的講了一個多小時,那時我才深深感覺到:「爸爸真的很愛我,我亦如是。」
和爸爸相處時間雖不多,但試想,有多少父親看到孩子會不吝嗇的給予一個深情大擁抱,在你耳邊說:「你不知道把拔有多愛你」。這點我妹可以作證,因為他被寵愛的時間遠勝於我,這種瞬間擁有幸福的感覺很有安全感,縱使我已經是個二十多歲的成年男子,也還是禁不住真情流露的一抱,就像無尾熊一樣,上癮且離不開尤加利樹。
仲夏午后,我在新店家中寫這篇文章時和爸爸通了電話,他好像很害怕我寫些什麼,直說要先給他看一看。他就是這麼天真,一個年近半百的博士、在中華民國小有名氣的權威醫師,竟是一個沒心眼的天真小孩,真不知道這是優點還是缺點?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爸「無欲則剛」的性格,在二十一世紀的世界已經是瀕臨絕種的動物了(這是句讚美詞)。
現在是下午兩點整,以免疫學的角度來說,現在應該片刻小睡才對,不過我的腦波正活躍著。想想爸爸就如同我所下的標題,他是一個「騎士」,身上背負著許多使命:普渡眾生的使命、捍衛中華民國的使命,以及保護家庭的使命。
從上五燈獎開始接觸大眾傳播媒體,到國民黨中央委員、競選立委、出書推廣養生湯、巡迴演講等等,事情一項接著一項,從未歇息過。加上醫院的本業、教書、到大陸講學、投稿醫藥專欄、做研究、在國際發表論文、不定期的接受專訪、自修、還有修禪,真的事情太多了。家人心疼他的傻、心疼他的騎士精神,卻也驕傲他的傻、他的騎士精神。
但是,話鋒一轉,說到孫安迪,也就是我爸爸這個人,因為「大事」不斷,所以也就「小事」不管。而且人非聖賢,基於我念新聞系的洗禮,凡事一定要平衡報導,歌功頌德完要開始鬥爭批判,這才符合我爸口口聲聲、整天掛在嘴邊的「公平正義原則」。我和奶奶常常看不慣爸爸因為一些成就與得意,就硬逼家人要「很有興趣」的在一旁聽他說嘴,所以我也常半開玩笑的說,爸爸的書總是排行榜第一名,但只要我們聯合出一本「你不知道的孫安迪」,包準打遍天下無敵手,他出十本書都沒我效應大。不過,好酒還是沉甕底,欲知詳情,以後還有機會。可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我要奉勸爸爸,再忙再累也要適當的休閒運動,吃得健康但也要注意體重。所謂忠言逆耳,或許你會認為我常常掃你的興,但真的會提醒你的人,往往就是最深愛你的人。錦上添花的人對你生命的幫助畢竟有限,請記住這句話。這是你兒子我送你的禮物。
Love you 2002仲夏
一位具有俠義情懷的好醫師
林蕙麗
去年四月二十九日,懷著遺憾的心情參加了「畫壇老頑童」劉其偉的告別式,會場上的大螢幕,不斷地播放劉老豐富精彩的生命歷程。五月二十二日,參加《美麗相伴》的新書發表會,張美麗師姊從酒家大姊大,轉為陪伴癌末病人的志工,她是一則動人的人間傳奇。劉老和美麗師姊,可說是每個報導者可遇不可求的「傳主」,而我卻都錯過了。
十五年前,我錯過了劉老,錯過的原因,部分因為生性疏懶,很多事只停留在腦袋裡打轉,沒有實際行動,部分原因是缺乏自信,和他多聊幾次後,覺得自己寫不出他的豐富精彩。這兩年我又錯過了美麗師姊,雖然跟著她東奔西跑,聽她演講、拜訪癌症往生者的家屬,就是沒勇氣跟她到太平間,看她如何為往生者助念。
雖然,這次我有好理由:「我是癌症第四期的患者,我的精神、體力不堪負荷。」可是,這個理由可以拿來搪塞別人,對自己卻無法交代。只要活著一天,我總是還能做些有意義的事吧!人家說:「業未了,死不了。」我恐怕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仍然活著的吧!因為家裡的三位長輩,叔叔、父親、大姑姑,在不到兩年的時間內相續死於癌症,他們的臨終期都很短。我對自己罹患癌症一點都不驚訝,倒是驚訝自己為何能在一日又一日的苦痛折磨中,繼續活下去?我經常自問:「如果無益於他人,我憑什麼活著呢?」
記得我二次開刀住院,主編鄭惟和到醫院,幫我提著尿袋、引流袋,推著點滴架,慢慢的走在病房的走廊間,她很誠懇的告訴我,美麗師姊的故事「只要妳想寫,我們會等妳的。」而我無法厚顏無限期的延遲交稿,只能感激惟和的心意與寬容。
《美麗相伴》交給別人寫了,書出版了,而我竟然還活著。惟和可能是個健忘的人,忘了上次被我拖搞一年多,還敢問我想不想寫孫安迪醫師的故事?那是去年四五月,我正在檢討自己為何無法歸天的時期。我想,這是老天爺第三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給我機會了。
看完一大疊孫安迪醫師的資料,我打電話給惟和,「如果孫醫師不在乎由一個重症病人來寫他的故事,我就接下這個工作。」還是逃避不想負責任,於是把決定權交出去;我在心裡暗暗猜測,「換做是我,會願意讓病魔纏身的人為我做傳嗎?」答案是否定的。何況他是醫生,他很清楚病情的變化,急遽無常,而且我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文字工作者。
其實,我很年輕的時候就知道孫安迪醫師,那時候他參加台視的五燈獎歌唱比賽,媽媽和我都覺得這個台大牙醫長得挺帥的;至於他這幾年怎麼搖身一變成了免疫學專家,則一無所知。資料裡最打動我的是,很多記者都形容他待人親切、是個有耐性的醫生。
這三年進出醫院頻繁,對於和善對待病人的護理人員,我由衷感激;以病人的立場我必須說,所有醫護人員的親切的微笑、關懷的眼神、鼓勵的話語,都是具有療效的。只是每個病人也都知道,要碰到這樣的醫生,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好運道。
我不知道孫醫師的友善是對所有的病患一視同仁,還是因人而異?
惟和很快回覆,孫醫師只有一句話:「叫她帶病歷摘要來找我。」
他不要求看作品,卻要我帶著病歷去,我暗暗猜測,他是不是想依病情的嚴重程度做決定?我同時準備了以前的作品,提供孫醫師參考,讓他好判斷究竟要不要這個棄筆已久的文字工作者?
我向孫醫師說明,電腦斷層掃瞄的片子顯示我的肝臟還有兩顆腫瘤,主治醫生建議我開刀取出腫瘤後,再繼續化療。但這幾年我受夠了種種治療與檢查的折騰,「順其自然吧!」我說。
孫醫師回答:「順其自然和任其自然是不同的,妳還是得盡力照顧自己的身體。」說完,他從櫃子裡取出兩盒保健食品和一瓶保肝丸,詳細的叮囑我該怎麼服用,可能會有什麼反應,話題就跳開了。
孫醫師開始講他的家人、他的求學過程、他的……,我也順手開始記錄;原本想得挺複雜的事情,孫醫師卻這麼簡單做了決定。
雖然孫醫師很輕易的接納我,我卻足足花了好幾個月才接納孫醫師,甚至幾度想毀約不寫。現在想起來挺可笑的,可我當時就膠著在那樣的情緒裡,覺得孫醫師這個人既無趣又愛自吹自擂,我是不是在浪費自己有限的體力與時間?
為什麼我會有這種感覺?因為經過幾次訪談,我發覺孫醫師敘事風格只有重點沒有細節,他只記大事不記小事,很多事情追問再三,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加上他不斷重述一些個人輝煌資歷,我認為他講話的內容好像只適合條列式,這樣的書,誰想看呢?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我太久沒有寫稿、太久沒有動腦了,台灣有一句諺語:「不會駛船嫌溪彎」,我卻嫌溪流太直、太平順,掰不出驚濤駭浪的旅程。
還有一點讓我驚訝又不解的是,孫醫師提起過往的政治人物,仍是崇敬有加,從他口中出現的「蔣公」、「經國先生」這些名詞聽起來好遙遠;寫到國父,還要求得空一格以示尊敬,老實說我有點啼笑皆非,哪個年代了,怎麼還有這種人?我在心底偷偷給他下個註腳――「最後的國民黨」。
孫醫師還有一個奇怪的習慣,一提到剪報,他馬上搬出三十幾本堆到妳面前;談到用病人的檢體做研究,他又翻出病人簽名的同意書……。反正,無論採訪內容提到什麼,他都立即拿出相關資料。有時候,我怕打斷採訪,跟他說:「不急!不急!談完再拿給我看。」可是沒有立即取出憑證,他好像反而有點說不下去。
我實在不懂,「有憑有據」對他為何如此重要?
在這樣的心情下,我遲遲不能動筆,家裡的每一張桌子,都不能給我靈感,我坐立不安,開始向周遭的朋友借用閒置的房子,盼望能擠出一點文汁來。身心最低潮的時候,我甚至想乾脆接受醫生的建議,再去開一刀,那就有個不寫稿的好理由。但是讓我不敢輕易說「不幹」的原因是,以往半途而廢的經驗,一直橫鯁在心頭,難道我又要留下第三個遺憾嗎?
既然不能不幹,一定得換個角度來看;我跟身邊的朋友討論,請他們提供意見。
最感激的是慧娟,當初引領我走向文字工作的上司與老友,她專注的聽我敘述,很快點出我的盲點,「有多少受訪者能像劉其偉那麼精彩或像美麗師姊那麼能言善道呢?一個科學家和藝術家的思考方式、言談舉止又如何能相提並論?」
至於孫醫師忠黨愛國的言行,她則提醒我,世風日下多數人見風轉舵,他仍然堅持原則的難得。還有他搭計程車勸司機大哥不要吃檳榔,我看來平常,慧娟則滿心讚嘆!這些對話就像一面鏡子照見我慣常的習性,尤其是身為一個採訪者,平日對自己要求不高,對別人善行義舉的口味卻越來越重。
當我試著丟開自己的偏見,加上陸續接觸了孫醫師的家人―—個性爽俐、開朗的孫媽媽幫我大步跨進孫家門檻,孫媽媽體貼的提醒我:「我這個大兒子,從小就少根筋,不是那麼細心、那麼會照顧人,妳跟他做朋友就多擔待些。」;特立獨行一點都不像名醫夫人的孫太太,在第一次見面,就直接而明快的提出疑問:「孫醫師的生活很單調,我不知道有什麼值得報導的?」
幫助我最多的是孫醫生的兒子孫暐皓,他遠在金門當兵,卻不斷的提供我一手資料,那是一般採訪者難以取得的珍貴記憶。他以生動幽默的文筆,抖出「免疫權威」的真實面貌(請見序文及穿插在各篇章中的「你不知道的孫安迪」),我每次都笑得幾乎噴飯。他的文章讓我看到孫醫師專業之外,平凡可親的生活點滴,我只是很納悶孫醫師怎麼會同意讓這些糗事外流?
多次觀察孫醫師面對周遭各種求救的人,他超人的耐性與不厭其煩的態度,我只能說,我真的越來越欽佩他。每一場演講休息時間,總有一群人湧上前去,林林總總各式各樣的問題,「孫醫師,我這個禮拜一直作夢,是怎麼回事?」、「孫醫師,我兒子好像是過動兒,應該看哪一科?你給我介紹醫生好不好?」、「孫醫師,我女兒這幾個月皮膚不斷長疹子,是不是免疫力出問題?」總是到他憋不住了,才說:「休息時間快到了,讓我去上個廁所吧!」
對於當初被我視為自吹自擂的部分,經過將近十個月的相處,我反而覺得他說得太少了,因為依照他凡事講重點的個性,說來說去不外是:「我認為當醫生是普渡眾生、行菩薩道……」至於他真正做了什麼,他反而說不上來。其實他隨時隨地都在實踐他最初的志願,即使是萍水相逢的人向他求援,他也同樣毫無條件付出時間與心力。
逐漸瞭解他經歷過的種種險惡處境,我對他「有憑有據」的行事作風,也終於有了同情與尊敬。讓我最最感佩的是,從醫二十多年,他依然對深受病苦的人保持一顆善意仁慈的心,為了突破醫療瓶頸,研究範圍從中草藥、氣功到禪修,甚至被人以「另類醫師」視之。他不計個人毀譽,只求病患離苦得樂。
問問自己,對某某人的印像是怎麼來的?可能是由於朋友的幾句話或一則新聞,就讓我們對某個素昧平生的人,有了難以更改的「定見」;我很慶幸這次沒有半途而廢,讓自己有機會深入瞭解一個人,不是只在幾次訪談後就輕易下論斷;如同孫醫師所說的:「很多批評我的人,根本不認識我。認識我越久的人會越喜歡我。」
有一天,閱讀到我喜愛的作家南方朔先生的一篇文章,讀了又讀,忍不住抄錄其中片段:
「對別人的感覺」才是文明的根本。如果一個社會,每個人心目中只有自己,而對別人別事卻失去了感覺的能力與意願,縱使人人自鳴正義,大家都知識水準不差且聰明,最後也不過落得相互間聰明的折磨,聰明的謾罵,彼此聰明的傷害而已。
在目前這樣的時代,尋找善良已愈來愈重要。善良即人品,只有善良的人,一生才會安穩。而且我也相信,將來人在天上的位置,將會拿掉塵世的榮華虛名,而根據善良與否重新排定。就像古埃及人所相信的,人的最後將由靈魂的重量而決定。
這些發人深省的文字,讓我聯想到孫安迪醫師,我真的真的感受到他對病人的關懷,甚至感受到他靈魂的重量。邀請您一起來認識這位有俠義情懷的好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