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抓得到那條大魚
陳浩 資深媒體人
There are some fish that can't be caught. It's not that they're bigger or faster than the other fish, they're just touched by something extra. A man tells so many stories, that he becomes the stories.
──Big Fish
司機老王在駕駛座上,從無照駕駛到終於考到了駕照,講了無數個故事,坐在駕駛旁邊累積了數百公里里程數的我,沒一次睡著,有的段子聽了幾遍也沒厭倦。他看了電影Big Fish(大智若魚),覺得講的太像他爸爸和他自己,叫我非看不可,電影讓人看了很感動,但看完第一個反應是:TMD!這小子一路跟我講的故事是不是都這麼近乎瞎掰的啊?
出版社寄給我他的書稿,裡頭的情節我大致爛熟,我聽過的故事沒寫進去的,大概還夠出個大半本,但我善良的以為,沒收進書裡,一定不是篇幅不夠,而是真假難辨既非虛構近乎幻想,但光是書裡證據確鑿的故事,也足可想像王氏父子自己就都是「前所未見」、「誰也抓不到的」、「說了太多故事自己也成為故事」的那一條大魚。
說故事是一種天賦,瞎掰是一種本領,幻想自己能飛起來則需要一種打死不退的happy thought,但是能把自己的快樂想像放進電視這個魔術盒子裡,自娛娛人成為一種專業,寫進電視史重要一頁,我們恐怕需要知道他的性格裡還有沒有別的配方。
王偉忠的原蟲DNA
認識王偉忠的第一天,不由得就想到了我輩成長電影「星際大戰」裡的Jedai Master,血液裡要有驚人的「原蟲」含量,才能修煉成「原力」,但有了「原力」還能保持源源不絕的正面動力,就還得學習怎樣面對和處理自己的「黑暗情緒」,終能修成揮舞光劍的大師。
王偉忠終於公布了他的原蟲DNA。在一個大動亂時代的悲劇性遷徙裡,偉忠家的喜劇性格分外迷人,母親是生活巨浪中堅韌的舵手,父親卻是樂天善良的開心果,我常以為偉忠的幽默戲仿的才華是「爸爸的兒子」,但你若仔細端詳,中年過後的偉忠長得愈來愈像母親。這個家庭的人生觀是「沒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誰說這不也是外省人底層生活的眷村,最普遍的生活態度,「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呢?」但你若讀了這本書的前段,終於會了解,為什麼這個調皮的王家么兒能得到他翱翔想像的天空,是一種對命運別無多求的豁達和眷村生活中濃濃人情的溫暖,讓他飛起來。
眷村是眷村人的故鄉,多麼奇怪的敘述,是台灣也是中國,不是台灣也不是中國,不是家鄉卻是家鄉,多麼不正確的時空,卻又是多麼真實、多麼深情的眷戀,你若曾為這個時代動人真情落過淚,你必也會知曉無所著落仍有餘溫的一時一地之眷戀何以能有創作的力量。王偉忠在他製造的電視笑聲裡,自問自答。
大過真實人生的電視人生
電影離人生太遠,電視又離得太近;電視是「一次過」的媒體,我們的人生也是,對電視裡的內容甚至不會記得太久,現代人的生活裡少不了電視,但我們的人生裡卻不會有電視的位置。只有兩種人例外,第一種人我稱之為「第一代的電視觀眾」,尤其是在孩童時代,經驗過電鍋、電冰箱、洗衣機的生活革命,電視突然也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它還改變了我們看到的生活和看待生活的方法。有人還因此想要鑽進那一個映像管裡面,甚至把他的人生也投進去。王偉忠背著眷村人生的包袱到了台北,竟成為第二種人:「吃電視飯的」,簡稱「電視人」。
王偉忠的電視人生,常讓我有某種錯覺,「大」過他的真實人生;另一方面,他製作的電視節目,一個大大的人生自我又無所不在。讀過《水滸傳》的人,最好也看過電視劇版,它最大的特色就是劇中人物選角,完全呈現一百零八條好漢頭角崢嶸的造型想像,從李逵到宋江、浪子燕青到浪裡白條,沒有一個人物是你今天在台北東區街上習見的平板時尚男女,套句王偉忠老愛說的一句行話「不是妖魔不出活兒」,而這王偉忠,也是,妖魔。
我早上才在球場上看他為了一個打壞的球,氣得把球桿丟得「滿山坪」,桿弟卻都愛看他生氣,像看一場秀一樣樂呵呵的去撿回來;下午進了攝影棚,看一位女演員NG了六次,始終入不了戲,又氣得脫下鞋子扔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那女丑接住了鞋,放下鞋,開錄,文不加點,喜感十足,一次OK。
現下新一代的電視人,已經絕少有王偉忠這樣如工匠學徒出身的完整經歷,他熟透了所有的電視魔術,他的喜感創意,不擇時不擇地而出,「淹」了「打沉」的創意經常比「紅」了的節目更好笑。對於電視製作的生活現實感,他別有體會,常說「電視不能高人兩等,只能高人一等」,你若對他的即興點子沒反應,他就再出一個,觀眾笑聲不熱,必須轉身再來。還沒反應,他就開始罵人。他必須罵人,「幹我們這一行,情緒要對。」「你不能讓我憋著。」他在笑罵之間收發自如的本事,無人能及。在書裡,他大談創意學,就這一點沒講。
王偉忠的「知青」代表作
他的笑罵之語,有一句叫「知青」,也是自我戲謔之詞,其實是自我校正的「家國天下」情懷,王偉忠的「知青」代表作,必屬「全民亂講」到「全民大悶鍋」這一部不朽之作。不朽?你或覺得我過譽了,但你若回看台灣(甚至中國)百年政治文明歷程,有這樣一部每天吸引數十萬人(高潮時超過百萬觀眾)觀看,由演員戲仿時事,像一面帶來笑聲與會心的鏡子,可以興觀群怨,誰也複製不了(台灣大陸都試過、都失敗),它批判,它自由獨立,它包容化解,雖無法一言動公卿,卻是尋常百姓笑諸侯,在我看來,放眼中外電視史,也只有「週末夜狂熱」(Saturday Night Fever)可比擬,「笑語憂國」之情,「這就是愛台灣啦!」雖然是人物摹仿臧否的「群戲」,數年來卻像是王偉忠的「一人社論」,出國出差,每日仍以電話遙控主題設定,每事問。
島嶼喧囂,人心蹉跎,台灣電視媒體之熱鬧蓬勃,世界第一,但今年忘卻去年,這一個十年不知上一個十年,時空上之斷裂破碎,經營之無接續無關連,電視之「無史」,亦是怪奇;一如偉忠筆下鏡頭下的眷村,百萬人之遷徙又遷徙,多少成長的記憶情感的緊繫,眷村亦是「無史」。王偉忠以一村一家一人之記憶書寫自己的成長,時代的漂移,家國的深情,專業的體會,為他的眷村家園,他的電視人生留下紀錄,笑中有淚,既是他的私歷史,也是我們共同走過的時代痕跡,我珍而讀之,珍而視之。
是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