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後記〉歷史在這身影上,川流
民國九十年四月間,在南投永光別苑,我拜見了被譽為「玄奘以來第一人」的印順導師,開始這本傳記的內容訪談。 初夏之季,天候微有暑意,導師坐在書齋躺椅上,九十六歲的笑顏慈悲而燦爛。在他背後的窗外,陽光明亮晴暖,樹間一片啁啾,鳥鳴山更幽了。導師侍者明聖法師讓我在老人家身畔坐下,並為我端來一碗銀耳甜湯。
坐在一位出生於清光緒年間的佛學泰斗旁側,我喝著那碗甜湯,似乎全然忘了它的美味,只感到碗裡一朵朵瑩白剔透的銀耳,與導師背後的大片晴光,以及導師那歷經兩朝、嵩壽近百的世紀身影,融成一泓銀亮的氣流,在這空間裡淌動。我彷彿置身時光河畔,心中漲滿難以言喻的珍貴之感。 溯返時光之河,回憶像瀲灩波光,在導師的浙江口音裡閃著晶亮。 有一回在花蓮慈濟靜思精舍,導師憶起了張學良。
那位人稱「世紀少帥」、因西安事變而遭致長期幽禁的將軍,有一年在高雄龍泉寺拜訪了導師。 出生於一九○一年的張學良,長了導師五歲,這二位近乎與二十世紀同齡的大時代人物,在大殿外的星空下,悠然同坐於一方水塘之畔。那時,張學良送給導師一支鋼筆。這管筆,記憶了一次僧人與武將的星空之會。
我聽導師談及張學良,彷彿能從老人家身上,聽見歷史長河的濤音。我們自小從課本裡讀到的歷史人物,比如國父孫中山、總統蔣中正,或者五四運動胡適,總覺得那些人像遙遠而平面;但在導師的生平裡,那些人是立體的存在。
哲人總是在歷史的深處開窗,從導師的回憶裡,我沈浸於中國近代史的光河,國父在巡港軍艦之外、老總統在蔣公遺囑之外、胡適在五四風潮之外、張學良在西安事變之外,都與他有一段另類因緣,交織在那個時代的大舞台上。 光陰悠悠,時空相連,導師小住屏東法雲精舍時,數十年的老學生且已年逾古稀的幻生法師自美返台前來探望。
高齡的師生久別相見,當幻生法師在導師座前深深頂禮,我依稀看見一篇史詩和使命傳承的綿延,在歲月中透光,一切都靜默而悠長。 長情大愛是湧動在日常裡的大慈悲。因為導師年高體弱,我在訪談時,經常提醒自己不要過久。
然而有一次在台中華雨精舍,導師講他童年留的清朝辮子,講他隨一位秀才老師習寫文言文、用毛筆演算加減乘除,講他看報紙得從鄉間走兩里路到鎮上去向訂報人家借閱,……。那樣遙遠的時空,遙遠的故事,我聽著聽著竟然在遙遠的光影裡,忘記了時間,直到所有問題談畢,導師的腳已酸麻得動不了了。
然而,老人家的慈悲深厚,整個訪談裡,全然沒因久坐不適而打斷我的提問,全然沒有顯露一絲絲不耐。那雙輾轉過近百年日升月落的腳,我剎時覺得,那步幅中的日月星光在我心頭亮成燈盞,原來,大音稀聲,大象稀形,大悲無言。 為了舒鬆筋骨,精舍的兩位法師一前一後攙扶著導師,緩步穿走在書房、大殿、客堂之間。遠遠望去,就像一列三節火車,遊走著環環不盡的圓周,每一步都以師心為圓心。
法師們對導師言語之溫婉、動作之輕柔,那種至孝,流動著導師的佛法教化、悲智薰陶。 我曾問明聖法師,是何等力量支持她數十年如一日對導師無微不至的照顧?明聖法師的回答清風明月一般:「也不需要什麼力量,這是平常事,就像一般子女理所當然要照顧父母一樣。
任何事都可以當作是修行,在其間歷練境界,更何況奉侍長上,本就應當。」 民國九十年裡,導師的身影流潤各地,彷如「巡迴」一般輪住於相關的道場。老人家每到一處,我即前往採訪,一年之間,正好從南到北、自西而東走過一遭。散布於全省各地的導師弟子、學生,以及研究導師的專家、學者,我也盡可能地一一往訪,而每一位受訪者,都以無比的熱誠與親切接受訪問並提供協助,雖然限於篇幅,無法將訪談內容一一登錄,但在此我深深鞠躬感謝。
感謝證嚴法師在百忙中為這本書作序;感謝昭慧法師、江燦騰教授為書中的學術、史事及人物、名相,給我許多高見及指正;感謝我的好友們麗月、瑞吟、淑卿,在我採訪時協助現場攝影;感謝我的至交文友,在我這次的寫作上,無數次長時討論,總是以更高的標準期待我,讓我掌握更清晰的方向。
有位年輕的法師送來高品質的錄音帶,設想周到地說:「High Position的錄音帶,可以讓妳以後把導師的錄音轉成 C D ,效果很棒。導師的聲音,是珍貴的典藏。」另一位年輕法師則以其出身佛學院的熟稔,舉凡查閱佛學資料、專有名相、人物甚至電腦出了狀況,都有求必應為我解決問題。他們雖非出自導師相關的道場或佛學院,甚至沒有見過導師本人,只因閱讀了導師的佛學著作,欽仰導師對佛教的貢獻,於是把對導師的尊敬,轉注為對這本傳記的種種關心。
所有親近過導師、閱讀過導師、感知過導師的人,每一個人心裡都有一部導師的傳記,而我,就像是一場大會堂裡的記錄人,所有的發言者都娓娓述說了他們與導師的生命之遇。悠悠史路,語聲川流,我聽著,寫著,如此記錄了從二十世紀跨向二十一世紀的印順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