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科技倫理消弭恐怖攻擊,以人道關懷促進世界和平
陳建仁(行政院衛生署署長、中央研究院院士)
兩百年來安享太平的美國本土,卻在二○○一年九月十一日遭受恐怖份子的攻擊,以民航客機摧毀紐約市世貿雙塔。這一慘劇不僅震懾全球人心,也激起全美的恐慌與憤怒。就在這哀慟的時刻,又禍不單行的發生炭疽信函的生化恐怖攻擊,使得不可一世的世界強權,頓時跌入黯淡悲悽的死蔭幽谷,一時之間,風聲鶴唳而草木皆兵。一向自視甚高而缺乏自省的美國人,開始痛定思痛,從艱難困苦中重振堅忍不拔的民間活力,雖然強化了全民動員的防恐準備,卻也展開對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攻擊。「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報復,是否足以遏阻恐怖戰爭的一再爆發?
《試管中的惡魔》是一本情節緊湊而引人入勝的防恐防疫故事,它描述傳染病學家的睿智勇氣、除痘者的仁愛堅毅、致死病原研究者的虛心戒慎,以及良善心謙的科學家對於生物恐怖武器的憂世憂民。本書以美國的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衛生部、疾病管制中心、聯邦調查局、中央情報局、國家安全會議等,在面對生物恐怖攻擊的緊急應變為主軸,詳細描述炭疽恐怖信函的追蹤調查、天花入侵人群進而蔓延全球的簡史,天花在醫院內感染傳播的迅速、世界衛生組織撲滅天花的艱辛卓越、在第四級生物防護實驗室進行的猴子感染天花研究、以至於基因改造生物武器的危機四伏等,如同電影情節一般娓娓道來,十分生動傳神。
本書的作者普雷斯頓深入訪談並親身體驗的獨到功夫,確實令人佩服。他敏銳的觀察力及忠實的報導,真不愧是《紐約時報》冠軍暢銷書的作者,以及美國疾病管制中心的「防疫鬥士獎」得主。此書的譯者楊玉齡小姐不但是我的舊識,亦為華人中難得一見的科普著作家及翻譯家。她的譯作日益純青,早已達到「信、達、雅」的境界。她清晰明確的說理,加上流暢的文筆,每每欣賞她的著作或譯作,都有愛不釋手、急於一氣呵成的暢快。她能獲得「第一屆吳大猷科學普及著作獎」,可說是實至名歸。
SARS衝擊,記憶猶新
本書提及的醫院內天花感染、第四級生物防護實驗室、恐怖攻擊緊急動員應變,以及犯罪偵防嚴密網路等,令我回想起二○○三年春天全球SARS流行期間,台北市立和平醫院的院內感染事件、跨部會SARS防治緊急應變體系,和二○○三年冬天國防大學預防醫學研究所實驗室的感染。從第一位台商SARS病例住進臺大醫院,到和平醫院爆發院內感染之前的期間,我們一直以為台灣的醫院感染控制相當完備,足以化解來自大陸、香港境外大量移入病例的猛烈衝擊。孰料四月中旬的和平醫院院內感染事件,讓SARS疫情因封院,導致病人心生恐懼而四處流竄,使其蔓延至南部。
防疫措施也由「決戰境外」的入境檢疫及居家隔離,擴大到「堅壁清野」的全國院內感染管控、全民量體溫和勤洗手、以及發燒篩檢通報等。
在SARS剛開始流行蔓延的時候,全世界對於這神秘的新興傳染病一無所知;包括它的病原、傳染途徑、症狀、徵候、自然史、後遺症、存活率、治療方法等,都在摸索當中。世界衛生組織利用最傳統的預防方法,呼籲加強旅遊警示、港埠檢疫和隔離治療來阻斷傳染途徑,但是疫情仍然不斷擴散,使得人人驚慌而經濟蕭條。直到病原、傳染途徑、自然史……等被釐清之後,防疫工作才開始根據切確的科學證據加以設計。像是醫院感染管控的訓練查核,發燒篩檢站、隔離病房與病患動線的設置,一般民眾養成勤洗手、量體溫、少探病、發燒不上班上課等衛生習慣,都是按照日積週累的科學新知而推展出來。在五月中旬以前,三分之一的SARS病例是在醫院感染發病的健康照護者;在五月中旬以後,就沒有任何一位健康照護者得到感染。全面查核五百家醫院的感染管控作業,確實獲得很好的成效,台灣的SARS疫情也迅速獲得控制。
劍及履及的學術研究,在SARS的防疫努力上,扮演著關鍵性的角色。但是科技的研發也必須接受安全守則與倫理道德的規範。世界各國對於生物防護實驗室的研究操作,都訂定了標準作業流程,並且嚴格要求研究人員確實遵守,以避免得到實驗室感染,更防止致命病原傳播到社區。發生在二○○三年十二月的預防醫學研究所SARS感染事件,再次突顯研究危險病原的實驗室,不僅是設備儀器必須達到確實防護生物危害的標準;操作規範與人員訓練,也必須要定期查核和認證。
誠實通報與疫情透明是防治傳染的不二法門。SARS蔓延全球,隱瞞疫情的中國應負最大的責任;病患就醫不告知醫師接觸史及旅遊史,醫院收治疑似病例而不通知醫事人員及防疫機構,則是台灣疫情擴大的主因。在SARS的流行初期,彼此隔閡猜疑、苛責委過,使SARS得以在社會動盪的離心離德中趁隙擴張;直到人民與政府都能彼此關愛疼惜、相互合作,SARS才在全民動員的齊心協力下無所傳播。唯有和平的世界和安定的國家,才可以確保SARS、禽流感及任何傳染病無法橫行在日漸縮小時空的地球村。
以互助、包容和扶持,重現人性的光輝
SARS曾經一度被認為是一種生物恐怖武器,雖然至今並無明確證據,但是它已使得人類體會到生物恐怖攻擊的可怕。事實上,SARS的傳播能力遠低於製作精良的炭疽、天花等生物武器,SARS的毒性和致死率也遠低於這兩種人造的戰劑。更令人憂心的是,基因工程的技術可以很容易應用於生物恐怖武器的改良,而發展出普通的疫苗和藥物無法有效防治的「基因改造病原」。這樣垂手可得的技術,如同數年前報章雜誌所揭載的自製核彈一樣容易,即使是開發中國家的野心家,也可以輕而易舉的擁有生物恐怖武器,進而威脅全球的貿易和繁榮,甚至悄悄帶來世界的末日。
如果科技發展墮落到成為生物恐怖戰爭的幫兇時,人類將面臨終極滅亡的浩劫。作者在本書的最後一段文字「天花病毒求生的最後一招是蠱惑宿主,然後搖身變為權力的源頭。」真是當頭棒喝的警世之言。科學家與大眾的人文關懷,並未隨著科技研發的突發猛進而提升,科技對於倫理、法律、社會、文化的衝擊,往往在自由、開放、創新的科技發展信念下,完全遭到輕視忽略。再加上商業取向及強權擴強,生物武器之禁絕更加遙遙無期。生命科學家不應該在學術象牙塔內遺世獨立,而是應該關心研究成果是否可以消極的不被用來危害人類,積極的被用來增進民生福祉。
為了因應隨時可能發生的生物恐怖攻擊,我國也啟動了生物災害緊急動員應變體系,積極蒐集各國研發生物戰劑之資訊、加強邊境檢疫與走私查緝、強化生物戰劑之衛教宣導,掌握生物戰劑引發疾病之通報監測,培訓疫情調查團隊、查核醫院感染管控、保護公共飲用水源、建立與演練跨部會緊急應變計畫等。生物恐怖攻擊的防範,已成為全民動員防衛的重要一環,本書正好可以及時提供國人參考,全力作好防制生物恐怖災害的動員體系,使全民能夠戒慎而不恐懼,安心而不輕心。
在國際情勢詭譎的今天,如何化解不同種族、宗教、階級間的歷史仇恨與文化歧視,並共同謀求全人類的永續發展,已是刻不容緩而攸關生死的議題。德蕾莎修女曾經在聯合國大會中大聲疾呼:「如果每個人在別人身上看到耶穌基督,內心自然平安喜樂;如果每個人內心充滿平安喜樂,世界自然和平安祥!」我們確實應該彼此尊重、相互包容、共存共榮,才能阻止生物恐怖武器敲響人類的喪鐘。就如同聖方濟所說:「讓我作為締造和平的工具,在仇恨中散播友愛,在冒犯中散播寬恕,在沮喪中散播希望,在黑暗中散播光明……」
在生物武器成為現代文明的夢魘的時刻,我們是否應該捐棄敵對、報復和毀滅,而以互助、包容和扶持來重現人性的光輝呢?
序 再度投入防疫聖戰
顏慕庸(台北市立仁愛醫院副院長)
僅僅在三、四年前,人類方才滿懷喜悅與憧憬邁入二十一世紀,很難想像如今世局劇烈動盪至此。曾經讓吾人期待至殷的全球化,卻也同時帶動了不斷迎面來襲的疫病:歐美的西尼羅河病毒、猴痘、狂牛症,台灣的結核、瘧疾屢見蠢動。
但是這些疫病均比不上二○○三年SARS對國人的衝擊,台灣自第一例SARS至和平封院,導致舉國抗煞,經由全民浴血奮戰,疫情總算趨穩。然而,後續的實驗室病毒外洩事件及二○○四年初廣東SARS再起,證實病毒只是暫時蟄伏,並未離開人間。近則再傳基地蓋達組織盯上我國,台灣國土防衛正式步入反恐紀元……
開春即面臨了這一波波嚴峻的疫情挑戰,很巧的,這本《試管中的惡魔》譯稿也適時來到我的手中,一時之間,所有渾沌似已見到曙光。
本書作者以其一貫對於生物醫學執著探索的精神,再加上譯者流暢之文筆,以近乎醫學史詩的角度,由九一一恐怖攻擊炭疽事件切入,引領我們進入一個僅存於過往文獻而今消失的世界。人類在一九八○年驕傲的宣布該疾病已自地球根除,從此「天花」已被世人甚至大多數醫師所遺忘。在吾輩習醫過程當中,也只看過它在受害倖存者身上所留下的疤記,其餘聽聞則僅見諸舊日醫學記載。
作者以電影般的敘述,一幕幕引導我們走入疫區、踏入病房、進入實驗室,見識前輩醫師的身影,重新活過那個偉大聖戰的年代。然而更大的震撼是在這一段早被遺忘的歷史故事裡,竟然早已預告了SARS的足跡。舉凡書中所提到的封院、病人竄逃、遺漏單一個案導致第二波星火燎原,甚至最後以圍堵戰術控制疫情之情節,均依稀可見吾人抗煞的蹤影。所不同者,天花的故事裡以「疫苗」做為圍堵戰術之武器,而SARS尚無疫苗,目前我們僅能以「動線管制」圍堵並殲滅SARS病毒於病榻。
再看日前實驗室管制不慎染煞及近日恐怖主義之威脅,恰似本書《試管中的惡魔》的翻版:最後貯存於試管內舉世僅存的天花病毒,淪為基因重組之生化武器,對疫苗亦可能產生抗藥性,人類最可怕的夢魘如今已迫近眉睫。
但我們仍然由故事裡頭看到人類的希望。在每個最危急的時代裡,總會出現類似「天花根除計畫」執行者韓德森(D. A. Henderson)那樣的典範,這些醫學導師們往往窮其畢生精力,引領人類走過最困厄的疫災。在台灣,我們亦有幸於五○年代瘧疾根除及八○年代肝炎及感染防治裡,看到大師們的身影。我也期許這本書能啟發更多莘莘學子及醫者,投入感染症及公共衛生的行列,再度寫下二十一世紀的防疫聖戰。
正視生物戰劑的可怕度
劉鴻文(國防大學國防醫學院教育長,曾任國防大學預防醫學研究所所長)
國際上有好幾個國家應用高傳染性、高致病性的病原體製造生物戰劑;而長久以來,美國即預期生物戰劑可能被應用於恐怖攻擊,因此在傳染病的預防、診斷、治療以及監控上,都做了相當深入的準備。九一一恐怖攻擊後的炭疽郵件攻擊,不但證實美國的顧慮,也讓世人體認生物恐怖攻擊的確會發生,而且殺人於無形,非常可怕。
《試管中的惡魔》一書對美國炭疽郵件攻擊事件有相當清晰正確的描述;同時詳述天花在歷史上如何荼毒人命,被有意或無意應用為生物戰劑,最後成為一個導致最多人死亡的傳染病;而人類如何費心費力將天花根除。本書可協助世人較具體的瞭解傳染病的病原體如何被應用為生物戰劑,以及其可怕的程度。原著主軸的發展,情節的推演,非常生動引人;譯筆也非常流暢,是一本值得推薦的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