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蘭妲.馬杜克斯
我們馬上就注意到,我們所假設的這種特殊配對方式,指示出一條可供遺傳物質複製的機轉。
一九五三年四月刊登在《自然》(Nature)期刊上的這段話,非常著名,也非常含糊低調,它解釋了克里克和華森如何發現雙螺旋的意義,也就是DNA分子如何藉由自我複製這個動作,將遺傳物質由老細胞送入新細胞。另外還有一段話,出現在一九五三年三月七日的一封私人信函中,也很著名:「我們的黑暗女郎,下週就要離開了。」
對於收信者,劍橋大學卡文迪西實驗室(Cavendish Laboratory)的克里克來說,「黑暗女郎」係指何人,不需要再說明。因為寄信給他的朋友,倫敦大學國王學院生物物理部門的韋爾金斯,已經對他怨嘆了兩年,關於他那絆腳的女同事羅莎琳.法蘭克林。
現在,羅莎琳終於要放棄國王學院,轉往另一所柏貝克學院(Birkbeck College),而韋爾金斯深信自己一定能和克里克及華森(與克里克一道研究的美國青年),一同解開DNA的結構之謎。然而一切都太遲了。等到韋爾金斯這封信寄達劍橋大學,那兩個名字將永遠相連的人,已經在觀看他們完工的模型,模型裡那份簡潔,等於在向他們昭示:他們已經發現了生命的祕密。
但是,若沒有「黑暗女郎」,那位當年三十二歲、韋爾金斯滿心期待她趕緊離開國王學院的生物物理學家,華森和克里克還能夠做出這項發現嗎?羅莎琳的研究數據,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輾轉迂迴流入他們手中,成為這項大發現的關鍵。由於華森瞥到幾眼她所做的DNA的X射線照片,而獲得了最後一股推進力,將他與克里克一舉推上顛峰。從她的筆記本看來,很顯然,要不了多久,原本她自己就可以登頂的。
然而,如此一來,勝利變成他們的了,不屬於她。除了同領域的少數人之外,外界並不知道誰是羅莎琳.法蘭克林,直到一九六八年,華森發表自傳《雙螺旋》(The Double Helix),用他那傑出流暢的個人敘事方式,講述這段歷史,羅莎琳才出現在世人的眼前。書中的她,是一個叫做「羅西」的可怕女人,一個壞脾氣的女學究,暗中屯積著數據,長相嘛,要是摘掉眼鏡,把髮型弄得時髦點,或許還算漂亮。
但是,對於當年春天延攬她進入柏貝克學院,之後又看著她度過五年快樂且產量豐碩時光的知名物理學家柏納(J. D. Bernal, 1901-1971),他眼中的羅莎琳,卻有著完全不同的形象。他在《自然》期刊上描述:「就科學家而言,法蘭克林小姐最特殊的是,她所做的每件工作都極端透澈與完美。她所拍攝的照片,可以列入有史以來拍得最漂亮的X射線照片之一。」
可惜,柏納這段話是悼辭。羅莎琳的生命,因為卵巢癌,於一九五八年匆匆結束,她才三十七歲。過世這年,是華森、克里克和韋爾金斯因發現DNA結構獲頒諾貝爾獎的前四年;也是她被一本書醜化的前十年,也因此,她已無法開口為自己辯白。
自從華森的大作出版之後,羅莎琳便搖身變成女性主義者的象徵、分子生物學界的普拉絲、成就男性光環的女性犧牲者。雖然這方面的迷思,試圖要對她做出一些補償,但是對她卻不見得有利。除了待在國王學院那二十七個月的不快樂時光外,她的一生,還有太多其他的事物,遠較那一小段歲月來得複雜、豐富且充滿活力。
她在三個不同的科學研究領域裡,博得國際好評,但同時,她也是一位熱愛旅行、愛交朋友、講究衣著、懂得美食而且政治意識強烈的人物。對於她那顯赫的英籍猶太裔家族,她也從未怠忽自己的義務,始終是一名忠貞、甚至戰鬥力十足的成員。
從十六歲起,立志做科學家的羅莎琳,曉得自己的條件,曉得自己必須做哪些努力,更曉得自己的方向在何處。打從童年起,她就懂得奮力將自己擁有的條件優勢,拿來配合她的目標。她發現人生並不輕鬆——身為女性、身為猶太人,以及身為科學家。
她身邊的許多人也同樣發現,和她相處並不輕鬆。然而,鑑於以下幾個理由:她保有諸多堅貞不移的友誼,諸多對她心悅誠服的同事,滿溢在她信件中的生命力,以及即使時間長度加倍、依舊堪稱傳奇的科學發現生涯;我們可以說,她這一生是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