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懼,因我不孤單
郝龍斌(前環保署長)
朱淑娟小姐的新書將我定位為一個無所畏懼的人,實在愧不敢當,因為我知道自己沒有那麼勇敢。
回想我接下環保署印信時的心情,印信雖然不重,但是守護台灣青山綠水的責任卻很重,而我當時還是一個環保工作的門外漢,內心不免有一些惶恐。不過就在接任當天下午,我趕到墾丁海邊,看到環保署同仁已經在那裡等我,水保處鄭處長做簡報,把阿瑪斯號污染的情形和處理的方式,一樣一樣,有條不紊說明清楚。我心裡的不安隨之消失,因為從他的報告,我知道環保署同仁非常專業,我可以放心。
兩年七個月裡,我跟環保署同仁一起打拚。我們一起到二仁溪取締非法熔煉業;到高屏溪去說服養豬戶,請他們拆除養豬場;到彰化、高雄、桃園,執行取締北中南重金屬污染工業的大執法工作;到高雄的紅蝦山、屏東的赤山巖、台南的中石化工廠,處理有害廢棄物的污染場址;為了塑膠袋免洗餐具限用政策,我們更是從台北走到屏東,到一家家小吃店裡面去宣導;當然,還有高高屏的空氣污染總量管制、登革熱防治、環保科技園區等等。
每一件事、每一個重大專案,我都是跟環保署同仁一起討論、一起規劃、一起到第一線去執行。即使是再困難的工作、再大的挑戰,環保署同仁都陪著我一起承擔下來。兩年七個月裡面,我們完成了許多別人眼中不可能的任務,從來沒有打過一次敗仗。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今年(二○○三年)SARS肆虐台灣期間,台北市大理街華昌國宅發生疑似社區感染,全國民眾頓時陷入恐慌,因此我決定派同仁到現場去做採樣,以釐清究竟有無飲用水交叉感染問題。我特地找了當時北區督察大隊的吳大隊長到署長室,私下問他,請他立刻帶領緊急應變小組進入現場採樣,會不會有顧慮?他毫不遲疑地說:「署長,沒問題,我馬上去,我一定會盡全力把這件事做好。」說完,他立刻轉身出去準備。當時我真的很激動,猶如看到一位戰士奮不顧身上戰場。
當天,環保署在第一時間到現場成立前進指揮所,我也親自到現場,送我們的兩位同仁進入封鎖線,去採集水樣,因為雖然我要求他們一定要把該做的事做好,其實心裡為他們擔心得要命。媒體問我,「你為什麼要冒險到這裡來」,我相當不悅,心想我的同仁連性命都不顧地進去最危險的地方,我不過是站在封鎖線外表達關懷,我的勇氣比不上他們。後來,當我們的採樣分析結果出來,證實華昌國宅的水質沒有遭受污染,讓全國民眾都放下心來。
事實上,在SARS期間,環保署不但負責醫療廢棄物的處理,我們也主動到每一家SARS專責醫院,去檢查他們的污水排放、廢棄物處理情形。在當時人人聞煞色變,我們奉派處理醫療廢棄物的同仁、檢查SARS專責醫院環境衛生的同仁、採樣檢驗水質的同仁和他們的家人當然也擔心受到感染,但是我要驕傲地說,環保署所有被指派到SARS防治工作的同仁,沒有一位因為膽怯而推卸責任,每一位都盡全力做好他該做的事。SARS期間,政府備受責難,但是環保署不僅沒有遭受責難,反而是唯一讓全國民眾放心、信賴的單位。
環保署的施政滿意度始終高居行政院各部會之冠,外界總以為這是郝龍斌的功勞,其實不是。我比誰都清楚,環保署這塊金字招牌,是環保署同仁打下來的,是他們以專業、敬業和勇氣,把所有工作一件一件順利執行完成,讓民眾對環保署執行公權力的能力產生信心。如果說,在擔任環保署長兩年七個月中我有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就是有機會跟環保署同仁一起打拚,這是我一生最光榮的事。
看完朱小姐的書,我雖然十分佩服她透視環保署運作的本事以及對人事物的觀察細微,但是對我個人的讚譽卻是愧不敢當,我絕對不是無所畏懼的人。外界或許不知道,但是環保署同仁一定知道,在限塑政策正式上路前後的幾個禮拜,面對塑膠業者驚心動魄的遊行抗爭、街頭靜坐以及部分立法委員的嚴詞責難,當時的我是脆弱的。我曾經向同仁發出電子信,請他們支持我,做我的後盾;我也曾經在年終晚會上,公開呼籲同仁全力貫徹執行限塑政策,「拯救郝龍斌」。坦白說,我是靠著環保署同仁全心全意、毫無保留的支持與配合,才撐過那一波波排山倒海的壓力。
即使到最後,為了坪林設置交流道可否由公投決定以及環評結論可否交付公投等問題,我跟行政院意見相左時,環保署同仁依然跟我站在一起。直到我提出辭呈的前一天,我們都還在一起討論要如何向行政院、立法院、社會大眾說明環保專業的重要性。
為了環保,堅持專業,勇往直前,這是環保署的精神,也是環保署所有同仁的堅持。朱小姐的書與其說是記錄我在環保署的事蹟,不如說她刻畫出環保署的精神。因此,我要從心裡說,一切功勞應該歸於環保署全體同仁。在環保署,他們是主角,我只是配角;我能做到不懼,是因為有他們為後盾,我不孤單。對此,我深深感激。
二○○三年十二月於台北
三步遠的距離
朱淑娟
本來沒有計畫要寫這本書的。郝龍斌出任環保署長時,我也才剛剛接手跑環保署的新聞。過了一陣子,我問他:「署長,你要不要出書?」他一聽就猛搖頭:「我出什麼書?誰會想看我的書啊,你還是去找馬英九好了,他的書才有人看。」後來我也就不再提了,直到二○○二年十月三十日。那天,立法院原本是要審查環保署預算的,不料多位立委聯合起來藉機挑釁,當聽到一名立委指著他說:「我真的要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愛台灣」時,郝龍斌立刻站起來,不顧眾人阻擋搶過麥克風,幾度情緒幾乎要爆發,但又強迫自己忍下來,漲紅的臉上寫滿委屈與悲憤。
不是朋友,也非敵人
當時,我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看著他被一群叫囂的立委團團圍住的一幕,心中有許多感觸。以他的聲望,前程海闊天空,他可以做的事太多了,究竟為什麼他選擇留在這裡承受這些?在歷史的長河裡,此時此刻,他在這裡,究竟又代表什麼?作為一個記者,我想我有責任記錄這一切。
就這樣,我決定不管他同不同意,開始記錄他在環保署的一切。由於採訪新聞之便,我有機會就近和他相處,當時也沒想過要出書,只是基於平常工作的習慣,把所見所聞像流水帳一樣仔細寫下來。九百多個日子,轉眼即過。
在這段日子裡,我從沒告訴他我在寫什麼,後來他知道了,也從沒當面問過我,沒有表示同意或反對,甚至沒問過我究竟把他寫得如何。因為他認為,那是我的新聞自由,他無權過問。
這就是我跟他之間典型的相處方式。一個政務官、一個記者,責任不同、立場相左,註定不能變成朋友,也不能變成敵人。關於這一點,我想他跟我的看法一致。我們始終很有默契地維持三步遠的距離,而這三步遠,為彼此留下了互相尊重的空間。
最近各界談論許多政治人物和記者之間的對立關係,建議是否應有某種程度的和解,以求建立一種良性的溝通模式。我卻認為,兩者之間各有堅持,不必和解也不能和解;要解開雙方冰凍的關係,需要的不是和解,而是自省和尊重。
兩年七個月過去了,回想這段時光,我深深覺得,如果沒有堅強的意志,是沒有辦法跑郝龍斌的新聞。你不必跟他套交情,因為這招根本沒用,他絕不會主動告訴你什麼。有時你突破他的防線跑到獨家新聞向他求證,他還會反過來要脅你:「我警告你,現在不准給我寫,否則我就跟你翻臉。」
時間久了,我也漸漸知道如何跟他「鬥法」,安全地游走在他的尺度之間。他不想讓你知道的事,他絕對會在環保署內布下天羅地網,把消息封鎖到密不透風。如果你有本事突破他的封鎖線,他也認了,不會回過頭來跟你囉唆什麼。雙方的關係,就像戰場上的攻防,進退之間,各憑本事。
記者生涯不枉此行
二○○三年十月一日,在郝龍斌辭去環保署長的記者會上,我習慣性地坐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看著他以沈重的音調,一字一句讀著辭職聲明。突然之間,一股強烈的悲傷湧上心頭,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環境,讓這樣一個政務官非走不可?
看著這一切在眼前發生,我卻無力改變什麼,那是作為一個記者最深切的痛。我想,或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為郝龍斌這兩年七個月的環保署長任期留下一點紀錄,為世人見證一位無私、認真、有為有守的政務官典範。
《聯合報》前社長張作錦先生,在郝龍斌下台後的某一天對我說:「小朱,你真的很幸運,第一次跑部會新聞,就遇到這麼一位肯做事的署長,讓你在新聞上有很好的發揮。」我心中正是這樣想的。能夠遇到郝龍斌這樣的政務官,那是一個記者千載難逢的機緣,記者生涯也算不枉此行。
十月六日,在環保署同仁為郝龍斌舉辦的歡送會中,我和《民生報》記者薛荷玉合寫了一張卡片送給他,我們寫著:「千山不獨行,不必相送,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我們深信,環保署長郝龍斌的故事雖已結束,但他另一個璀璨的前程卻才剛剛開始。謹以此書,對郝龍斌署長致上最高的敬意,祝福他身體健康,步步高升。也希望他不要休息太久,因為民眾還等著他重回「江湖」,再見他獨特的郝式風格。
二○○三年十二月於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