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台灣機會.中國想像
—─對「雙龍」發展歷程的一些觀察
高希均
寫在前面
二○○八年五月馬總統執政後,兩岸關係終於進入「正視現實、建立互信、擱置爭議、共創雙贏」的新階段。當台北直飛南京(我的出生地)只要九十分鐘,比從台北到高雄的高鐵還要快時,兩岸在一瞬間就看到了合作的機會,以及繁榮的想像,華人世界也就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樂觀願景。
「機會」是給要「爭取」的人,「想像」是給有「志氣」的人,「願景」是結合「機會」與「想像」的具體圖像。二○○九年十一月,四百餘位來自全球各地的華人領袖雲集在台北的圓山之巔,共同聚焦討論「台灣機會.中國想像.華人願景」,那是一場空前的海外精英的知識盛宴。
一、雙龍的出現
在瞬息萬變的全球化時代,不論做趨勢預測或數據推論,都有風險。半世紀前,凱因斯就調侃地說:「寧可『差不多』地對,而不要『精確』地錯」。國內外對中國大陸經濟發展的評估,一直出現二種極端看法:在過去三十年的改革與開放中,一邊是看它「即將崩潰」,另一邊是看它「持續成長」。「崩潰論」者隨著大陸發展的軌跡已大幅減少,但仍有一些認為「崩潰遲早會發生」。「成長論」者認為巨龍已醒,此一認知已漸成為主流思維,但同時也提出因成長而付出的社會成本不可忽視。
我常用一個譬喻:一位女性臉龐出現的黑點,在外國學者從總體指標的望遠鏡裡,所看到的就是「美人痣」;當地居民用生活體驗的顯微鏡裡,所看到的則是「一個疤」。實情常是在二者之間。
台灣經歷了五○至八○年代輝煌的經濟成長,被譽為是創造經濟奇蹟的一條小龍。可惜九○年代後,進入後威權時代的民主陣痛,至今尚未擺脫。
民主政治與言論自由是台灣的驕傲,但其後遺症──政爭不斷、內鬥劇烈、選風敗壞、黑金政治等,使得台灣就像當前的美國一樣,陷入了「民主陷阱」,出現了國會運作的癱瘓、利益團體的阻撓、政府效率的降低,以及財政赤字的膨脹。
本文將就雙龍──大陸巨龍與台灣小龍的發展過程提供一些觀察。
二、美國「大落」與中國「大起」
二○○九年出現了歷史上的三件大事:第一位黑人總統歐巴馬在改變美國,第一位共產黨領導人胡錦濤在挽救資本主義,第一位民選的外省籍總統馬英九在促進兩岸雙贏。很少人想得到這三件大事會一起發生。
同樣地,很少人會意料到超強的美國先在恐怖分子二○○一年的九一一事件中遭受重創,除了阿富汗,又陷入伊拉克戰爭的深淵難以自拔,更在二○○八年夏天被華爾街引發的金融海嘯險些淹沒。
更沒有人料到:天安門六四事件之後的二十年,中國大陸傾全國之力,堅定地不走回頭路,投入改革與開放,打造成世界工廠,又構建成世界市場。以二兆美元的外匯存底,變成了當前與美國分庭抗禮的經濟大國。這對中國既是肯定,更是責任。
去年五月一日美國總統歐巴馬公開聲明:中國是國際社會重要的領導者,不是具有威脅性的敵人。如果沒有中國,就不可能處理好國際問題。
短短的八年,美國「大落」;短短的二十年,中國「大起」。在台灣海峽的東邊,我們只能做一個焦慮的旁觀者。
三、台灣「亂中有序」
二年前的春天,金融海嘯肆虐,西方媒體形容:「世界開始大亂」。
美國是「亂源」,歐洲是「亂糟糟」,其他地區則「亂成一團」。台灣呢?十多年來的台灣在統獨對立、政黨互有勝敗的僵持中,常出現「亂中有序」的解釋。
讓我們回到去年四月初G20的大會。正如會前的預測:「二十國集團」實際上已變成G2──美國與中國在主導全球經濟變局。在總統歐巴馬新作風下,從來在經濟上獨領風騷,甚至以單邊主義為外交核心的美國,顯得自我約束與強國彈性;從來在世界領袖雲集的會議上,謹言慎行的中國領導人胡錦濤則展現了既樂意合作,又樂意承擔的大國氣度。
胡錦濤在演說中提出了五個「進一步」:進一步堅定信心,進一步加強合作,進一步推進改革,進一步反對保護主義與進一步支持發展中國家。歐巴馬公開指出:「中美關係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關係」。媒體形容:「所謂G20不過是中美對話與其他幾個小配角插話而已。」
當G2儼然成形時,西方媒體不忘記提出了G4:中國、台灣、香港與澳門。它們形容G4的綜合經濟實力,僅次於美國,居全球第二。這就是為什麼台灣的大企業家早就不斷地說:「結合大陸的資源與市場,兩岸才能共賺世界的錢。」ECFA(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也就變成了敲門磚與催化劑。
沿著這個發展趨勢,我當時就提出GT的概念,這是指Global Taiwan「全球吸引力的台灣」。它有幾個面向:
—台灣首先要走出去,經由兩岸直航,打破了「邊緣化」的束縛。
—台灣要與大陸和平相處,因此才可節省大量軍費。
—在友善與和平的國際大氣候下,台灣更有本錢打造成一個「具有吸引力」的地方。
近年來常從國外友人(從外交官到商務人士)以及華僑(特別是美國及亞洲地區)聽到,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稱讚:「就居住、治安、物價、交通、友善、醫療、文化活動、旅遊等方面,台灣已經非常具有國際吸引力。」
當政府此刻正以巨額支出在推動「愛台十二建設」與經濟振興方案時,務必要同時深化與擴大台灣的吸引力。更具體地說,先讓台灣變成一個令人嚮往的投資、貿易、觀光、旅遊、中文學習、文化觀摩、留學、居住、退休的美麗之島。
儘管外國人與華僑很稱讚台灣,我們要盡量抓住全球經濟混亂的時刻急起直追。全力改善的項目包括:從落後的國際機場到基本建設的缺乏;從政府機構的權責不清到國會的效率不彰,從官商勾結到過去官官相護的貪污,從媒體到大學品質之參差不齊,從財政赤字到虧損社會化之擴大,從提升軟實力所需之政策規劃及經費之短缺。與歐美社會相比,我們要從二流走向一流。
世界變亂了,台灣有機會變得亂中有序,更具吸引力。
四、台灣的發展方向
夾在美國與中國之間的台灣,如果變成麻煩製造者,就會陷入險境—─既得不到美國支持,又面對中國威脅,阿扁政府就這樣跌跌撞撞地過了不安定的八年。
馬政府「不獨、不統、不武」的政策立刻得到了善意的回應。就任總統以來,台美之間已加強了安全與貿易的合作;兩岸之間已開啟了追求和平之門。
我們要抓住時機,拓展台灣機會與中國想像。
我們要自問:台灣要愈做愈大,還是愈變愈小?讓我借用數學上的「平方」觀念。「平方」是把一數自乘後所得的數,以級數倍的增加,如十的平方就是一百。十加十變成「二十」是「加」,「超」過二十,就可以泛稱它產生了「平方綜效」。因此它是指經由一股力量、一個變局、一個過程、一種組織、一種文化等的相互影響,產生了滾雪球的擴散作用,相當於俗稱的「事半功倍」。
一年以來兩岸關係已有突破性的進展,尤其大陸的重點採購及旅客人數的增加,正逐漸出現「平方綜效」;如果我們守住下面這些原則,那麼台灣機會與中國想像就容易持續凸顯:
(一)意識型態不可能再主導兩岸經貿決策。
(二)人民的福祉與台灣的安定是取決於兩岸關係的穩定;
(三)幾千億元的武器採購,不能帶來國家安全;以節省的軍費投資於教育、環保、文創等領域,可以帶來持久的利益(和平紅利)。
(四)勇敢地開放適量的大陸學生來台就讀與進一步地擴大經貿、科技、文教合作。
(五)只有加強與加快兩岸交流,如簽訂ECFA,才能增加台灣的實力。
恐懼「改變」,就會被「守舊」淘汰;如果大陸與台灣共同克服傲慢與偏見,兩 岸就會出現無限可能的台灣機會與中國想像。
五、大陸經濟運作特色
二○○九年十一月,《富比士》雜誌公布的權力榜上歐巴馬第一、胡錦濤第二。這正印證在國際會議中,最關鍵的是所謂「G2」:美國與中國的態度及互動。《中國大趨勢》的作者奈思比有這樣的描述:「不管在哪裡,人們關注的焦點不再是美國,而是中國,毫無疑問的是:中國已經昂首登上世界大舞台。」
:是充滿了自省日國但是去年十一月在新加坡舉行的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PEC)中,胡錦濤的演講不是充滿了自負,而是充滿了自省:「中國在發展過程中遇到的矛盾和問題,無論規模還是複雜性都世所罕見,要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就在十年前台灣還有中國「崩潰論」與的大辯論論測的中國中國「崛起論」的大辯論。李登輝、章家敦(華裔律師)、梭魯(美國學者)等是悲觀論者;李光耀、大前研一、海克曼(諾貝爾獎得主)等是樂觀論者。務實的台商不管他們的辯論,千辛萬苦地在二十年前就去大陸投資布局。
我要對六十年來,具有中國特色的經濟成長,指出十項運作的特質:
(一)國力弱時發展硬實力,國力強時發展軟實力。
(二)國際地位低時重面子,國際地位高時重裡子。
(三)權力分享可以慢,開放改革不能慢。
(四)民主可以慢,穩定不能慢。
(五)法治可以慢,親民不能慢。
(六)清廉可以慢,效率不能慢。
(七)公平可以慢,改善不能慢。
(八)「人民最大」可以說,「領導最大」正在做。
(九)先是「摸著石頭過河」,接著是「與時俱進」。
(十)「先讓一些人富起來」,接著是「和諧社會」。
依我的觀察,這就是中國推動經濟改革的優先次序。西方發展中認為是「先決條件」的民主、法治、清廉、公平,在中國社會中是屬於次要的。在西方人眼中被忽視的普世價值,在大陸是以另一種價值來「彌補」:如以穩定來補民主、效率補清廉、改善補公平。
中國已擁有世界二強的地位,但是社會內部還有眾多「不穩定、不協調、不平衡、不可持續」問題時(溫家寶語),這個挑戰是無比的沉重。因此,兩岸的和平與合作,兩岸的整合與雙贏,實在是北京與台北最好以及唯一的選擇;這也正是創造台灣機會與發揮中國想像的新境界。
(本文作者為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創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