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城南舊事:夏祖麗非出版不可的一本書
李瑞騰
另有一段「城南舊事」,林海音自己未寫,只好由女兒夏祖麗來寫了。這第二段舊事的城南,卻在臺北。(余光中〈另一段城南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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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應該是夏祖麗非出版不可的一本書,我是這樣想的:
身為作家何凡(夏承楹)、林海音(林含英)的女兒,夏祖麗曾經長期和母親一起從事出版社編輯工作,再加上她自己也是寫作的人,在為雙親寫完傳記(林海音,2000;何凡,2003)多年之後,自己大病一場(2011),然後她以人生歷程為主軸執筆寫作,在主客觀條件配合的情況下,因緣俱足,這生命之書,也就順理成章出版了。
這樣一本書,會包含哪些內容?該編成什麼樣子?緣於祖麗有豐富的人物報導以及傳記寫作經驗,更是資深的出版編輯,因此當她要寫自己在台北城南的舊事,必然會選擇一個有效的展示策略,我以為那正是「對話」母親在北京的城南舊事及其小說《城南舊事》。
我們知道,祖麗在北京出生,隨母親返台時才一歲多,一直要到1999年3月,為了撰寫母親傳記,才回到出生地,她甚至到了日本尋訪母親出生的醫院;其後為寫父親傳記,又多次到北京,祖麗說:「為父母作傳,意外地成為我省視生命的尋根之旅。」是的,這是真正的不忝所生,人子必須活出自我精彩的人生,同時盡一己之力,振葉以尋根,能怎麼做?做到什麼狀況?總以能不留恨憾才是。
祖麗選擇用文字書寫,她以一系列懷舊散文,將自己放入家族史脈,見證了時代社會變遷;也帶動文運轉折變化,為文學拾遺補闕,溫潤嚴肅的史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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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城南舊事》書分五輯:
輯一「南柳巷,甘谷街,北漂家庭」,環繞著林海音在北京的城南舊事,包括主場地舊居晉安會館、外婆林黃愛珍、燕珠三姨、張我軍及夫人羅心鄉和四個兒子。但空間的跨度很大:在台北和北京之間、從上海到墨爾本、從台灣寫到美國等等。
輯二「一條街的回憶」,收的幾篇文章主要在台北城南,包括寧波西街德仁醫院謝德仁大夫、堂兄夏祖湘(夏陽)、戲曲專家齊如山和推行國語運動的齊鐵恨、國語日報副社長王壽康和他兩個兒子(王正中、王正方)也在國語日報的何容和林良。惟故事也說到美國去了,包括東方畫會的夏陽、參加保釣的導演王正方兄弟之事。
輯三「老宅,往事,人間感情」,寫二位重要的家人:爺爺夏仁虎、父親何凡;與父母有關的二件往事:聯副的「船長事件」、自覺被部隊長官打壓的文青來找父母協助求見蔣總統;三篇與作者文學人生有關的散文:一篇綜述、耕莘文教院之所聞見與文學學習、自家文學客廳文物的整理過程等。
輯四「她們的世界」,寫的主要是母親和她同時代的女作家群,包括祖麗第一本書《她們的世界》出版前,林海音邀請8位受訪女作家來家晚宴的場景,她們是琦君、羅蘭、繁露、郭良蕙、張秀亞、曉風、蓉子和胡品清;寫母親的旗袍和十香菜;特寫了徐鍾珮、琦君、潘柳黛和席慕蓉等。此外也側寫了歐陽子和林文月,加上此輯唯一的男性——隱地。
輯五「女性,家族,時代與地域書寫——夏祖麗的文與人」收六篇記述夏祖麗的文與人的報導,作者分佈正好是夏祖麗出生的北京、成長與工作的台北、移居的澳洲墨爾本和美國舊金山。另有一篇來自紐西蘭基督城,記述夏祖麗參加紐西蘭文學展的盛況。
總的來看,這「女性,家族,時代與地域書寫」,正可用來做為《台北城南舊事》的定性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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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仁虎由南京到北京(1898),林煥文則從台灣移居北京(1923),兩家竟聯姻了(1939);在時代劇變中,林海音和何凡匆忙離開了北平的城南,回∕到台北(1948),這才有了夏祖麗的台北城南舊事。
事因人而生,因時因地而有其意涵,因行為主體的感受而有或淺或深的記憶,當重被召喚,成為詩文素材,重層經驗可經織染而成似錦篇章。大體來說,祖麗寫人記事,穿越今昔,情景如在目前。就書的整體來看,其人際關係,如果作者處在同心圓的中心,第二圈應是父親何凡、母親海音、爺爺夏仁虎、外婆林黃愛珍;第三圈應是手足親友,如張我軍、夏陽等;第四圈則是父親國語日報的同事鄰居、母親在文壇交好的女作家們。簡單說,那就是家族和文壇關係,像二張大網。
對我來說,書中所記,有一些人和事,我熟悉且親切,也有從未關注過,或不甚瞭然的,特別感興趣的是國學家夏仁虎和張我軍夫人羅心鄉及其四個兒子。
我還記得,2010年元月,我結束文學院院長職務,南下台南到台灣文學館履新之際,收到「夏仁虎先生後人代表夏祖麗贈於澳洲」的一本《國學家夏仁虎》(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09年10月)。書是我熟識的王景山教授編的,書名是我素所敬重的文史專家袁行霈教授題簽的。王教授致力於台港澳及海外華文作家資料的收集與撰寫,曾數度和我通訊。我離去匆忙,不暇閱讀,只瀏覽了兩篇序文,約略瞭解夏先生是祖麗未曾見過的爺爺,是著名作家何凡的令尊,是林海音的公公。
書靜靜置放於我在中大的研究室,而我一進台文館,迎面而來的即是「穿越林間聽海音——林海音文學展」,沒幾天我便為林海音的文學展寫下我到館以後第一篇展覽圖錄的序文。
祖麗在本書輯三中收入〈老宅裡的國學家〉,即是為《國學家夏仁虎》寫的代序〈追尋祖先的足迹〉略作增刪而來。對台灣讀者來說,此文可以增強對於何凡夫婦了解,如能參閱《蒼茫暮色裡的趕路人:何凡傳》(台北:遠見天下文化,2003年11月)第一部〈家族與成長〉就更好了。我們知道,當年北平世新畢業的林海音,進世界日報當記者,和夏承楹相戀結成連理,她的第二個工作——北平師大圖書館編目,就是公公夏仁虎引介的,她在這裡因讀到太虛大師創辦的《海潮音》,而取筆名「海音」。
此外,本書也收入一篇〈來今雨軒之夜〉,來今雨軒是北京中山公園內的一家餐廳,夏仁虎常來這裡。夏先生曾是中山公園董事長,他打破故朝皇城格局,推動北京城市現代化。老派人物而有新思想,舊式官宦書香之家而有一群時代青年,相應於林海音尊翁有深厚漢學素養,卻有移地開創新人生的動力;林海音之宜古宜今,小說中對於從傳統轉型到現代的女性特別關切,其背後成因也就很清處了。
關於張我軍、羅心鄉和他們的四個兒子,緣於我曾廣泛收集張我軍資料,試圖了解他對台灣文學的影響;我在張光正(何標)題贈的《亂都之戀》中,讀到羅心鄉的〈憶亂都之戀〉,深受感動;張光直出版《蕃薯人的故事》後,在一次林海音的邀宴中,和他有短暫的交談,印象深刻。本書在輯一中有二篇記其家事,祖麗筆下「一路美到老」的張舅婆(羅心鄉)偉大而可愛;而寫到張光正當年之向左轉,連父親張我軍去世的訃聞,都沒敢列上這位投共的長子,讀來倍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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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和祖麗合編《一座文學的橋――林海音先生紀念文集》(2002年12月),時為林海音辭世一周年,同時間我策劃執行了一場「霜後的燦爛――林海音及其同輩女作家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於次年五月出版。
我還記得,我曾在林府客廳的來客留言簿上寫下「海音先生,您拿相機是記者本色;您整理書信、照片,是一流編輯能力;您親切、自然地接待賓客,是上等的公關;您的生活,便是一篇又一篇的散文佳作了。謝謝您,林先生。」祖麗把這段文字錄存於《從城南走來─林海音傳》裡頭。
我為林海音還做了其他一些事,更幾次寫文章懷想她的雍容大度。人間情分之可貴,總在似有若無、似斷還續中自然流露。祖麗從墨爾本搬去舊金山了,別後經年,我今應命寫這篇序文,既感念祖麗之孝悌,復感嘆余光中昔年所說,包括祖麗姊妹的「城南舊事」,「終於一去不回」;但祖麗不負余先生期盼,寫下並出版了她的台北城南舊事,這地緣情分深厚,經由文字,或可成台北人的共同記憶。
(本文作者為國立中央大學中文系榮譽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