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歷史留下紀錄 為未來接受檢驗(節錄)
高希均,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創辦人
一個時代的歷史,是由一些革命家、思想家、政治人物及追隨者與反對者,以血、淚、汗所共同塑造的。其中有國家命運的顛簸起伏,有社會結構的解體與重建,有經濟的停滯與飛騰,更有人間的悲歡與離合。
主持《聯合報》二十年社論,黃年的思維與文字,不僅牽動台灣的政治社會論述,亦常主導兩岸事件與觀點的解讀。
尤以提出「大屋頂中國」理論,是他從逾千萬字社論及專欄筆耕、累積數十年媒體經驗提煉而成的兩岸解方,深受各界重視。
面對僵局,任何方案不可能無懈可擊,在不完美的各種方案中,設法找出一個相對可以為各方接受的架構。「舊思維」中無法產生「新格局」;正如「舊地圖」中找不到「新航程」。
黃年倡議的「大屋頂中國」架構,為兩岸提出了新格局與新航程。
民進黨蔡英文政府在二○一六年五月二十日上台至今,兩岸關係漸成幾近無解的難題。閱讀黃年的大屋頂架構,他解開了兩岸「一個中國」的歧異點,為無解難題找到一套可依循的解法。
只有得過台灣所有重要評論獎的黃年,才有這種見解,提出這樣的巧思。他曾自勉要做兩岸關係的尋岸人,現在的關鍵,就在兩岸的舵手,有沒有遠見看出這條新航程?
有了大屋頂還不夠,更重要的是領導人的開放思維,因此,二○二○台灣的總統大選至關重要。
自一九七九年終止金門砲戰至今,兩岸維持了四十年的和平,和平讓兩岸在各方面的進步加快腳步,兩邊都嘗到了和平帶來的紅利。和平來自於開放的社會。過去兩岸都曾走過閉鎖的政治路,歷史已證明那是走不通的。
期待兩岸的領導人,深讀這本書所帶來的和平機會;台灣的總統候選人們,深思大屋頂中國帶來的新契機。
用和平民主方式解決兩岸難題(節錄)
馬英九,中華民國前總統
這是一本討論兩岸關係的書。作者黃年兄浸淫此道數十年,經常奔波兩岸,與雙方學者、官員深入切磋觀察。
他又長期擔任《聯合報》總主筆,每次發表讜論,都備受矚目。本書分析精闢、研判準確、文字活潑,是關心兩岸關係的人不能錯過的巨著。
黃年兄請我作序,盼分享看法以相互激盪。我深感榮幸,在此謹提供從事兩岸工作超過三十年的心得。
一九八一年九月,我留美學成返國,在總統府第一局擔任副局長。到任當天,我與劉垕局長談到臺灣的兩個敏感問題。
第一個是「二二八事件」;我認為一定要妥適處理,臺灣才會安定。第二個是臺灣的未來;我認為臺灣沒有獨不獨立問題,只有要不要跟中國大陸再統一的問題。
一九八七年開放大陸探親前,我奉經國總統之命,在總統府張副秘書長祖詒的指導下,草擬探親方案呈送核定實施。我也開始更深入思考兩岸問題。
一九八八年七月,我擔任行政院研考會主委,兼任新設「大陸工作會報」的執行秘書,開始有系統地參與擘劃兩岸政策與法規。一九九一年,陸委會、海基會陸續掛牌;同年十二月,中共也成立對口單位——國台辦與海協會。兩岸官方在隔海分治四十多年後,戴著「白手套」(兩會)開始對話。
一九九二年,國民大會廢止《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兩岸關係不再是「合法政府討伐叛亂集團」(「漢賊不兩立」)的定位;雙方也從軍事對峙,進入和解交流階段。
就在這一年,兩岸兩會達成以「一中各表」為內容的「九二共識」。從開放探親起算,一晃三十二年就過去了。
眾所周知,二次大戰後美國與蘇聯角力,一九四八年後出現了四個分裂國家:越南、韓國、德國與中國。一九八九年柏林圍牆倒塌,東德社會統一黨(SED,即共產黨)隨之解散。
一九九○年三月,東德舉行自由選舉,西德各政黨均積極參與,兩德統一呼之欲出。同年十月,在美、英、法、蘇四國合作下,以東德五邦身分加入西德聯邦的方式,完成兩德統一。
德國的統一,是四個分裂國家中唯一成功「和統」的國家。黃年兄著名的「大屋頂中國」理論,似也可從兩德統一過程中找到蛛絲馬跡,例如「一個德意志,兩個國家」(Eine Deutchland, zwei staaten. One Germany, two states.)的理念。
我特別要指出的是,黃年兄建議兩岸統一過程,中共必須「忘掉武統」與「丟掉中華民國已經滅亡論」,又比德國模式更能維護臺灣的安全與民主。
臺海兩岸從一九八七年開放人民探親互訪後,交流日趨熱絡,二○○八年我就任總統,開放三通與陸客來臺,每年近千萬人次往返兩岸六十多個航點城市,班機最多時每週高達八九○班,七、八萬家台商投資大陸逾數千億美元,雙方政府簽訂二十三項協議,官員會面已成常態。
二○一五年十一月兩岸領導人在新加坡會面,更使雙方和解達到最高峰。相形之下,兩岸三十二年來努力促進和解、合作與和平的成果,顯然超越統一前的兩德與目前的兩韓。
但這不代表兩岸已具備統一的條件,變數還是不少。二○一九年一月二日,中國大陸領導人習近平在「告臺灣同胞書」發表四十週年的紀念會上,提出「兩制臺灣方案」,對統一的急迫感溢於言表。
臺灣的主流民意從一九八○年代以來,一直是支持「維持現狀」,反對「一國兩制」。尤其香港一九九七年回歸中國大陸後的發展,讓臺灣人民看在眼裡,難以認同。
二○一九年六月兩次號稱百萬人上街的「反送中」抗爭,更凸顯「一國兩制」在香港大失人心,港人對港府和大陸當局高度缺乏信任。
既然如此,我們應如何面對大陸「兩制臺灣方案」的攻勢?只說「No, thank you.」就夠了嗎?
二○一八年十一月七日,馬英九基金會舉行「紀念馬習會三週年兩岸關係何去何從研討會」,我在開幕致詞時提出「不排斥統一,不支持臺獨,不使用武力」的建議。
二○○八年我就任第十二任總統時,曾提出「不統、不獨、不武」主張,在兩岸經歷十年交流互動後,我將「任內不談統一」,調整為「不排斥統一」;兩者是一脈相承,互不排斥。
兩岸是否統一,要看三個因素:民意、條件與時機。茲事體大,如何進行,臺灣內部與兩岸之間都必須有共識。
總之,兩岸統一問題,應該循序漸進,才能水到渠成;如果揠苗助長,必然欲速不達。
黃年兄對於「統一前/未統一」的兩岸關係,他的想法是「回到『一中各表』」,體現「現在進行式的一個中國」。這跟我上面的看法十分接近。
至於如何統一,他主張「共同締造論」、「不消滅中華民國的統一」、「互統一」、或「大屋頂中國兩制」,我認為黃年兄很有創意,可深入討論並透過民調決定。
這本書讓我印象最深刻與感佩的,就是黃年兄苦勸大陸當局不要再綁在馬克思毛澤東路線上。過去四十年大陸改革開放成功,使八億人民脫貧、基礎建設進步,國民經濟起飛,幾乎已超英趕美,靠的不是馬克思、毛澤東路線,而是走出馬毛路線;若再重回馬毛路線,不但是反潮流、開倒車,更可能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所以黃年兄希望習近平先生能夠看到他這篇文章,並效法孔子「足食,足兵,民信之矣。」的說法,將之改為「足食、足兵、民主之矣。」
我衷心佩服黃年兄的一點,也是長年身為他忠實讀者的觀察,就是每當他提出對兩岸關係的理論與建言,都反映出他身為知識份子憂國憂民的深厚情懷,與對中華民族未來及兩岸人民福祉的深切關懷。
黃年兄發自至誠,期盼兩岸避戰,和平共榮,兩岸的領導人倘若無此智慧,焉能不愧?
二○一五年十一月七日,我與習近平先生在新加坡會面時就曾說過,今天兩岸領導人要昭告全世界,我們決心用和平方式解決彼此爭議。這是我們這一代人必須承擔的責任。
很榮幸能在黃年兄的大作中分享拙見,預祝本書風行,洛陽紙貴。
一個孤獨者的呼號(節錄)
王健壯 ,世新大學客座教授
我跟黃年兄的關係是「特殊的報與報關係」,可稱「兩報論」關係。
兩報指的是《中國時報》與《聯合報》。一九七○年代兩大報互爭台灣第一大報,爭到最後,兩報老闆互不往來,兩報記者也互以「匪報」視之,類似「黃匪(年)」、「王匪(健壯)」這樣的稱呼,便由此而來;但別誤會,「匪」只是調侃,並非攻擊。
然而,在「敵我不兩立」之前,黃年與我曾一度是中時同事。他從《綜合月刊》來,先在《時報周刊》海外版當總編輯,後調專欄組主任;我從《仙人掌雜誌》去,先在人間副刊當主編,後調採訪組當記者。
但短短幾個月後,他因一篇署名「童舟」的文章「一個災禍的中國,必無茍免的台灣」,未獲余紀忠先生採用,憤而掛冠求去。
他辭職當晚,我奉當時採訪主任周天瑞之命,去羅斯福路台大對面的西北火鍋餐廳企圖挽留他,但我癡癡等了一夜,他卻吃了秤砣鐵了心始終未現身,最後我祇挽留住本來準備與他同去的金惟純,黃年揮一揮衣袖,還是毅然投奔「匪報」去了;這是中時報史上第一樁高幹「叛逃」事件,報館內餘波盪漾了許久。
當年中時是戰後世代小憤青群聚的媒體,頭角崢嶸之輩比比皆是,但以黃年之才,若他續留中時,可想見遲早會變成那個世代的領頭羊之一。
但中時雖有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傳統,卻也有人上人下猶如疾風驟雨的文化,而黃年投奔的「匪報」,卻有數十年難得一變的超穩定結構,人事調遷悉依典章制度,有斯才便有斯位,倖進者很難有出頭天。
多年後回想,黃年當年「叛逃」,雖有傷有損中時,但於他個人,於《聯合報》,於新聞界,卻都是正確抉擇。
後來三十多年的故事是這樣的:留在中時的那些憤青,果然一個個在疾風驟雨中倏起倏落。我一度離開中時,在《新新聞周刊》苦守寒窯十八年,後來重回中時三年當總編輯,等到「余記」中時易手後,從此告別了老東家。
最近十年,先辦「風傳媒」,後辦「上報」,老派記者竟然玩起了新媒體把戲,而黃年卻始終如一待在聯合報系,報系內的「總字輩」與「發字輩」職務,都被他做滿做好。
四十年歲月匆匆過去,回首來時路,我走的是坎坷歧嶇路,他走的卻是平坦高速路,講句帶點酸味的玩笑話,這樣的人生境遇對比,怎能讓人不像張季鸞那樣的感慨:「人生不平,至此極矣」。
但我跟他的「兩報論」關係,還有一段意外轉折。二○○九年初我離開中時不久,黃年邀我替《聯合報》寫專欄,我當時想都沒想就立刻答應,理由說來好笑:能侵占「匪報」的言論高地,夢寐求之亦不可得,何樂不為?
就這樣,從○九年二月初開始,我在「匪報」每兩周寫一篇專欄,一路寫了十年有餘,迄今寫了兩百五十多篇,其間《聯合報》未改過我一個字一個標點符號,任我恣意點評時事人物,「匪報」如此惠我良多,要感謝的當然是黃年。
我跟他從「敵乎友乎」到「敵我不兩立」再到「化敵為友」的「兩報論」關係,如今話說從前,難免有點天寶遺事的滄桑味。
新聞事業很特殊,本質上它是個英雄事業,唯英雄能無懼無畏,能有「獻身甘作萬矢的」的勇氣,也能有「著論求為百世師」的抱負,依此標準,黃年當然是英雄之一。
但在台灣新聞史上,黃年更是個「異數」。他的「異」,不是異在他比其他人幸運能歷任報系各項要職,而是異在他所擁有幾近霸權的話語權。
在《聯合報》創報至今的四任總主筆中,黃年的二十一年任期雖比楊子(楊選堂)稍短,但他的話語霸權在報史上卻前無古人,很可能也後無來者。
與同代人相比,黃年的文章有許多特殊之處。
其一,他是少見的造詞專家。台灣民主轉型初期的「過河論」與「上岸論」,李登輝執政時的「黑金政治」,分析台獨的「外擊型台獨」、「內殺型台獨」、「心靈台獨」與「借殼台獨」,討論兩岸關係的「筷子理論」、「大屋頂理論」與「杯子理論」,都是他的「發明」。
寫文章的人都知道,造詞是寫作的一種方法論,就像好記者能夠making hard fact easy reading(讓複雜事實易讀)一樣,好的評論者也能讓hard theory easy understanding(讓複雜理論易懂),靠的都是造詞功夫。
但修辭祇是外形,理念才是血肉魂魄,否則再漂亮的修辭,也只不過是文青語彙而已;而黃年所造之詞,卻是正面範例。
其二,多數人寫文章都是「有意見無主張,有想法沒辦法」,但黃年卻非如此。
民主剛轉型時,別人還在摸著石頭過河,他已經想好了上岸後的路徑圖;兩岸局勢渾沌難解時,紅藍綠白各式各樣政治人物,還在聒噪爭論和中親中抗中反中或獨或統時,他早已架構了幾套基於理論與現實而又具備可實踐性的方案;好的評論者既要彰顯信念倫理,也要實踐責任倫理,黃年文章庶幾近矣。
其三,有些人也許不是「黃粉」,或許還是「黑黃」人士,但多數人大概都會承認,黃年是一個理念一以貫之的評論者,而且是四十年如一日驚人的一以貫之。
寫評論的人有三項禁忌絕對不能觸犯:一是不敢以道抗勢,而竟依附權勢,二是不敢違逆政治正確而隨聲附和,三是習於鄉愿偽善「不敢叫黑桃是黑桃」,以至於不論寫什麼文章都是依違兩端或吞吐其詞。
即使有人不同意黃年的觀點,卻不得不承認,在他文章中很難找到這三項錯誤。
他的另一特殊之處是,在新聞界資歷愈深、職位愈高的人,通常都是為文低調、為人高調,但黃年卻正好相反。也因為他多年高調為文,當然也就難逃譽之所至、謗亦隨之的命運。
這幾年他寫署名文章篇數雖多,但主題萬流歸宗其實只有一個:統獨,而台灣是個多元紛歧社會,統佔一邊,獨據一端,寫評論的人不管文章怎麼寫,結果都是掌聲與噓聲共伴,何況是柿子專挑硬的吃的黃年。
不同意他的人因此說他是統派。但統派這頂帽子戴在其他人頭上也許是頂大帽子,甚至是血滴子,但戴在黃年頭上,只能算是一頂小帽子,而且未免看窄了他,看偏了他,看小了他。
黃年當然不會在乎帽子。他一向是個孤獨者,踽踽獨行,毀譽由人。但這幾年他在中國與台灣卻一反常態多次拋頭露面,每個場合都在「奔走呼號」他的那些「發明」,叫中華民國更是叫它千遍也不厭倦。
但多元分歧的台灣,一元專政的中國,患了抗中熱的台灣,得了大國病的中國,聽得到也聽得進這樣的聲音嗎?
但願黃年未來不會有「千金劍,萬言策,兩蹉跎」那樣的感慨,「稽首禮維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