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隱士

序　沙漠孤居——荒野中的一季

愛德華．艾比

差不多十年前，我在阿切斯國家保護區找到一份季節性的短工，擔任公園管理員。那兒離猶他州東南部叫莫亞布（Moab）的小鎮不遠。為什麼我會去那個地方，已經不重要了；我在那個地方所發現的，卻成了這本書的主題。

工作從四月一日開始，結束於九月的最後一天。我喜歡這份工作，也喜歡峽谷國度，隔年我又回去待了一季。我還願意再去第三年，甚至以後每一年。可惜的是，我剛去時還是一塊原始之地的阿切斯，開發、進步得太好了，以至我不得不離開。不過，好些年以後，我還是回去了，整個遊逛一圈，並且又待了一季。這麼一來，我更能夠體會我不在時發生了什麼變化。

那全是些美好的時光，特別是頭兩年，觀光業不興盛，時間過得超級緩慢，就像時間應該有的樣子，像兒時的夏天，每天都晃悠悠的，好長好久，既寬闊又自在。至少有這麼一回，時間多得可以讓人什麼都不做，或者幾乎什麼都不做。那幾個不可思議的夏天裡，日子連日子，沒一絲兒縫隙，那時候記的日記，填滿了一頁又一頁，如今成了這本書的骨幹，有時連一個字也沒改。其餘部分，由旁岔的枝節和漫遊構成，以種種途徑與處在峽谷的那個中心季節接壤，並探向其他地方、其他思考。

這不是一本以沙漠為主題的書。我記錄對自然景觀的印象，尤其努力達到描述精確，因為我相信，單純的事實就有一種詩意在裡面，甚至有一種真理在裡面。但是沙漠無垠，如大洋般浩蕩，沙漠之道和海一樣深，一樣複雜，一樣多元。而語言是一張網，網目奇大，我們只能拿這張網去撈單純的事實，偏偏事實的數目無限。其實，知道的東西夠多的話，光是圓柏就可以寫一整本書。寫的還不是圓柏這個樹種，而是單寫一棵圓柏，一棵長在裸露的砂岩岩架上的圓柏，它就在阿切斯國家保護區的舊入口附近。我的嘗試因此有點不同。既然海洋不能用漁夫的網打撈起來，沙漠也裝不進一本書裡，因此我的嘗試是創造一個文字的世界，沙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媒介，不是題材。我的目的是喚出沙漠，不是模仿沙漠。

除了這個不大的野心，這本書相當平淡實際。對一般讀者，有些缺失當然很明顯，我但願能為這點向讀者道歉。我非常同意書裡不少部分看來荒疏、粗魯、暴躁、充滿偏見、毫無建設性，甚至觀點明明就是反社會的。讀了這本書，認真的批評家、圖書館館員、英語系副教授會有強烈的反感；至少，我希望如此。對其他人呢，我只能說，要是這書有優點，優點和缺失是糾纏在一起的；有一種方式雖然是錯的，有時也不得不說是對的。

一定會有反對的聲音，說書裡太多東西只是外表，只是事情的皮相，並不能運用或闡明統合事物關係的那些脈絡，那些脈絡才深入存在的底層，是真正的現實。在此我必須招認，我對任何深入底層的真正現實一無所知，我從來沒有碰上過。不少人說他們碰上過，我知道；他們運氣比我好。

就我自己來說，表面已經夠我高興的了──事實上，我覺得表面本身就很重要。例如這些東西：小孩的手握在我的手裡、蘋果的滋味、朋友或愛人的擁抱、女孩絲緞般的大腿、石頭和葉子上的陽光、對音樂的感受、樹皮、花崗岩跟沙子互相刮擦、清水濺入池子、迎面拂來的風──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我們還需要什麼？

很遺憾，對於聯邦政府內政部國家公園管理處──我的季節性雇主──我無法避免地要寫些尖刻的話。連政府本身，也沒能完全逃脫責難。我願意指出，幾十年來，公園管理處一直在強大勢力的重壓下勉力經營，在這種情況下，到目前為止他們表現得相當不錯。就政府機構而言，公園管理處算是好的，比大部分機構優秀得多。這份功勞不屬於公園管理處的行政人員──像任何地方的行政人員一樣，他們的主要特點就是語言難以形容的平庸──而要歸功於實際在田野工作的公園管理員和自然學家，他們大多數都很能幹、誠實、盡責。我親身接觸過的人裡面，又以猶他州莫亞布的貝慈．威爾森（Bates Wilson）先生最為優秀，他毫無疑問地可以說是峽谷地國家公園的創建人。我不能要他為我在書裡表達的任何意見負責，可是對於這塊我們兩人都熱愛的地方，我若有什麼了解，大半是因為他。

對於名字的說明。書中提到的所有人和地方都是真的。然而，為了保護隱私起見，我為我在莫亞布認識的一些人取了別的名字，有幾個還轉換了時空。讀這本書的人，會了解並原諒我，至少我希望如此；沒讀的人呢，他們不會在乎。

最後，一點提醒：

夏天來臨時，請不要跳進你的汽車，衝到峽谷地域，一心希望看到我企圖用文字呼喚出來的東西。首先，坐在車裡什麼也看不到；你得從那個鬼機器裡下來，走路，能爬更好，手腳貼地，從砂岩上面爬過去，從荊棘叢和仙人掌中間爬過去。等到血跡開始印染在你爬過的路線上，你就會看到東西了，可能吧。也許不會。其次，我書裡寫事物的大都已經消失了，或者正在迅速消失。這本書不是旅遊指南，而是輓歌。是紀念碑。你的手裡正拿著一塊墓碑。一塊帶血的石頭。別將它掉在腳上了──丟向任何一個目標都好，最好是大而易碎的。你有什麼好怕的?

愛德華．艾比
​一九六七年4月

臺大外文系畢業，清大語言學碩士。譯有《好農業，是最好的醫生》、《老得好優雅》、《自耕自食．奇蹟的一年》、《你拿什麼定義自己：組織大師韓第的生命故事》、《明星高中Live Show》、《沙漠隱士》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