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細一線

走訪希望的角落  我住的小鎮邊緣，有家車站改裝的餐廳，店名就叫「車站」，它讓人緬懷當年迤邐一長列的火車，搖搖擺擺慢吞吞駛往曼哈坦（Manhattan）的情景。餐廳外的掛鐘，時間停頓在六點二十二分，是最後一列火車離鎮的時刻，但串串相連，川流不息的人生列車卻從來沒有止歇過。 小鎮就像火車站，任何時刻都有幾百個人生在此交會拎著一小包憂慮或不信任的人，匆匆跑過容易滑倒的青春長廊的人，慢慢拖著一大皮箱傷痛的人，剛從充滿希望的郊區抵達的人，看著時刻表發愁的人，急於到站的人，心靈像一張小餐墊的人，衰老的面孔像日晷的人；在無邊無際的虛無中，豋上子彈列車，不顧一切，奔向烏何有之海角天涯的絕望孤單的人。逐漸每個人都遇到了每個人，不論聞名或見面。在他們最害怕、最絕望、最孤單的時候，有時他們會打電話到「自殺防治和危機救援中心」（SuicidePreventionandCrisisService，簡稱生命線）。 ■神祕建築物 那兒的電話在電話簿或張貼在小鎮各關鍵地點的海報上，都很容易找到，但它的位置卻是個嚴加保守的祕密。彷彿在那兒工作的人隸屬某個神祕教派。他們的名字不能說。他們的年齡歉難奉告。他們的職業連暗示都不可以。因為他們接觸的都是絕望的人，間或也有陷於絕望中的正常人，那棟建築物的地址不可透露。輔導員出入都小心翼翼，有時甚至鬼鬼祟祟。但在那棟建築物裡，人生的血肉臟腑、小小的哀傷、怵目驚心的災難，一齣齣搬演。一幕幕擴張與收縮交替的情緒風景；前一刻它膨脹到的規模一如記憶猶新的薩伊戰爭，下一刻它可能瑟縮在宿舍房間的角落。來電者與輔導員的面孔必須用面具遮蓋，但我可以跟你說說他們的掙扎。那棟建築物也是如此。我不能描述它的外貌，但我可以跟你談談它內在的生活。

台大外文系研究所碩士，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研究所、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比較文學研究所研究。曾任《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中文版資深編輯、輔仁大學翻譯研究所筆譯組召集人、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撰述委員，譯著甚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