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輪轉的省思
查爾斯.韓第
四年前,我的前一本著作《非理性的時代》(The Age of Unreason)問世。我在該書中指出,工作的方式正大幅改變;我也預測了這種劇變對每一個人的生活可能造成的影響。
大體說來,我當時是抱持樂觀的態度。從出書到現在,工業化社會的工作形態,的確順著書中所描述的方向發生劇變。身為此書的作者,原應對自己正確的預測感到驕傲才對,但我卻無此感受。因為,太多機構與個人因劇變而手足無措;資本主義經證實,並不如想像般有彈性;各國政府既非萬能,也缺乏遠見;對許多人而言,人生是一場掙扎,是一個迷惑。
我們身處的社會,目前遭遇到的許多事情,遠比我們所預期的還要具關鍵性,而且更令人困惑與苦惱。現在這本書,就是要探討此種困惑。而困惑的緣由,部分源於我們誤信「效率」與「經濟成長」乃是進步的要素,拼命加以追求。在追求效率與成長的過程,我們往往忘記,其實「個人」本身才應該是衡量萬事的尺度,我們根本不應該拿其他尺度來衡量人。我們很容易因為追求效率而迷失自己,誤把效率本身看作目標;其實它不過是達成其他目標的手段罷了。
■弔詭:轉型的契機
我永遠忘不了在明尼亞波利市(Minneapolis)露天雕塑公園所看到的一組雕塑。題目是「無言」(Without Words),創作者是奚爾(Judith Shea)。這雕塑共有三種塑形:其中最主要的,是件筆直挺立的中空青銅雨衣-裏頭空無一物。對我而言,「中空雨衣」正象徵當前人類最直接遭遇的弔詭(paradox)。我們並非天生要當有名無實的「中空雨衣」──薪資名單上的代碼、某一特定角色、經濟學或社會學研究中的「原始資料」,或者某份政府報告裏的「統計數字」。假如經濟成長必需先付出這些代價,便毫無意義。人生的意義,絕不僅是充當某部大機器的齒輪,終日疾轉,不知目標何再。不論對個人或組織而言,眼前的挑戰,應該是如何去管理弔詭,以及如何將中空雨衣填滿。
目前,有太多事情本身便包含了矛盾-太多良善動機,導致了不良後果;太多成功處方,帶來了諷刺的結局。「弔詭」一詞,被現代人使用得太多了。新聞記者和其他作者描述政府、企業、個人所遭遇的兩難困境時,一再使用「弔詭」二字。有時,似乎我們知道的愈多,反倒愈迷惑;技術能力愈提升,反而愈無力。
我們雖擁有精良的武器配備,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世上某些地區,人們相互殺戮。我們雖糧食生產過剩,卻無法為餵養餓孚。我們雖能解開銀河的奧祕,卻解不開自己的家庭難題。然而,目前我們有能力將「弔詭」標舉出來,卻無能力實際解決。我們必須設法使弔詭變得有意義,並善用弔詭以建立更美好的未來。
■戰場贏家,生活輸家
我非常清楚,從某一刻開始,吊詭已成為我尋求解惑之道過程中的一項關鍵概念;那就是從歐尼爾(John O'Neil)在加州請我審閱其新作第一章的那一刻起。歐尼爾現任「加州職業心理學院」(California School of Professional Psychology)院長;他不僅是個睿智精明的觀察家,也是許多機構及領導者的諮詢顧問。
他那本新書叫《成功的弔詭》(The Paradox of Success),副標題為:「職場贏家,生活輸家」(When Winning at Work Means Losing at Life)。書中探討領導者個人所面臨的兩難困境;在我所獲得的重要啟示則是:人生的任一部分,從來都沒有簡單或標準的答案。我過去一直認為應該有,或者起碼可以有;但如今卻發現處處皆弔詭。我現在知道,每個銅版必定都有兩面。
但我同時也領略到,假如能認清現況,且有心突破,便可以找到穿越弔詭的路徑。
《非理性的時代》一書的概念仍然管用:組織一方面會變大,但同時也會變小;會變得更扁平、更有彈性,但也更分散。個人的工作形態同樣會更趨扁平、更有彈性。生活不再循既定的路線繼續前進,可說將日趨「非理性」;我們都必須主動促使事情發生,而非被動等待事情發生。
不過,我在那本書中,沒有預期到這些變化所將導致的混亂。我雖滿懷自信預測,個人將有許多新的自我實現機會;卻未注意到,追求效率的壓力,會把這些新機會搞得相當複雜;增加新的自由,往往等於減少平等,並加重痛苦;成功的同時,也許必須付出不成比例的代價。
■重建思考架構
有人批評《非理性的時代》對一般人而言太過高調,而不易實踐。所以,我現在比較謹慎,不輕易針對個別困境而提供一般性的解決之道。每個人都必須找出自己所要走的道路。不過,儘管每個人所選擇的道路各不相同,但所持的地圖卻大抵一樣。在現在這本書中,我提出若干可為未來指路的路標;也是未來每個組織或個人都會遭遇的挑戰,以及如何思所這些挑戰的架構。不過,這一回我不再提供任何保證成功的祕方。
重要的是,是否每個人都會朝著大致相同的方向前進?到底有沒有這樣一個標的存在?如果有,是什麼?劇作家出身的捷克總統哈維爾(Vaclav Havel)這些年來埋首俗事;但他卻監決認為,除非我們重新尊重某種超越世俗、超越自身之事物,否則無法避免一場當代的「大自殺」。
他說,這是個弔詭;但是,我們若未能尊重某一超乎個人的道德秩序,便無法創造出可以讓人真正當「人」的社會結構。除非先有個衡量自己的尺度,否則恐怕無法以自己為衡量萬事萬物的尺度。我把這個話題放在本書最後一部分探討,但其實全書每一頁皆隱約觸及相關概念。
曾有人告訴我,研究哲學就是研究人生,但別指望哲學告訴你如何度過人生。在閱讀本書時,希望你也抱持這樣的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