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腿之間的思維
林文斌
常有人問我,為什麼要當婦產科醫師?甚至有些朋友偶爾也會面帶「存心不良」的笑容,揶揄我:「當婦產科醫師很好吧?天天都可以賞『花』!」聽了真叫人哭笑不得。順利迎接了新生命以及戰勝疾病的時候,充滿助人的快樂與成就感,心花確實朵朵開。但是遇上了忙碌、疲倦與挫折的時候,卻只能自我安慰地想,這一切的施與受,都是命中注定的,反正不是有緣,就是相欠。
門診室就是我的「接待中心」。每次門診,不論是趙錢孫李,總是從敘述她們的故事開始,而我是她們的忠實聽眾,邊聽邊想像故事發生的過程,然後如同偵探一般,找出其中的疑點,同時開始為她們安排檢查。而隔壁房間的內診檢查台,正是檢查的第一站,也是醫師們低頭膜拜的地方——在病人雙腿之間思索著,如何從浩瀚無垠的知識之海,找到正確的解答。
內診台上,病患往往會很不自在地脫下內褲,打開了雙腿。而我呢,不論是站著或坐著,都必需花上些許時間,待在那兩腿之間。長久以來,為了避免醫師檢查的時候,目光與病患尷尬地接觸,在檢查台的中間總是會加上一層簾幕,以遮住雙方細緻的臉部表情。明亮的檢查燈,照在簾幕外的下半截身體上,有時病患的聲音從那一頭傳來,感覺彷彿在變魔術一般。接下來,護士小姐會幫我拿來鴨嘴鏡,好讓我用這把「鑰匙」,打開眼前的潘朵拉寶盒,揭開隱藏在其中的秘密。
當然,空氣中也飄浮著各式各樣的氣味。醫師「聞味則喜」地分辨各種味道的源由,因為那正是診斷的重要線索。看到了如教科書記載的「死魚腥味的黃綠色陰道分泌物」,我就放心了許多,因為馬上可以做出「梨形鞭毛蟲感染」的診斷。感謝婦產科的前輩們,傳授此等奧妙的診斷藝術。
有時,病患出於好意,會先沖洗掉這些看似惱人的分泌物才來就醫求診,寶貴的氣味被各種芳香取代了,結果反而讓我們為難──病歷上的診斷欄,總不能寫上有「檸檬味」、「迷迭香」吧。
簾幕分隔了視線,但是阻隔不了病患的緊張情緒,特別是當她們在接受陰道內治療的時候。例如在準備放置避孕器時,就算只有幾分鐘的時間,我也能察覺病患如臥針氈。所以我會提出一些看似有意義的問題,藉以分散她們恐懼的心情。「妳兒子多大了?」「現在半夜不用起來餵奶了吧?」「兒子那麼可愛,怎麼不再生一個?」其實那個時候,病人說什麼不重要,只要「在說話」就好了。而我這邊算計著的,可是另外的問題:「到底子宮腔有多長?探針需要放入多深?」之類的。
不同於開刀房與產房,門診內診檢查時,雙腳是沒有綁起來的。因為我們相信,病患意識清楚,可以控制自己的雙腳。大部分的人即使感覺到疼痛,也可以「動口不動腳」,何況門診的檢查、治療幾乎都是不痛的。不過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這時隔著簾幕,埋頭在病患兩腿間的醫師,可真有被踢到的危險。通常我只要看到病患稍有動作,就立刻舉起雙手,以免應變不及。
經驗日漸累積,潘朵拉的盒中,對我而言其實已經沒有太多秘密,難以參透的,反而是那些糾結交纏著人性、人情、人慾,反映著人生百態的故事吧。
故事,就從兩腿之間開始。
親密伴侶
廖月娟
有時候,我竟迷惑起來,不確定一個婦產科醫師最親密的伴侶是老婆,還是行動電話?身為所謂「醫生娘」的我,不禁嫉妒起老公的行動電話。
他能夠一星期不看見我,卻連一刻都無法離開行動電話。這「一刻」,我們就精確定義為十五分鐘好了。他說,這是性命交關的事。萬一,在那十五分鐘之內,有病人需要緊急剖腹產,晚一分鐘,萬一胎兒與母親的生命徵象急遽惡化怎麼辦?萬一碰到急產的婦人,晚一分鐘她就生在床上,甚至地上,怎麼辦?萬一,急診送來緊急大出血的病人,晚一分鐘,她將失去多少血?
所以,說得準確一點,他是連一分鐘都無法離開行動電話的人。枕邊人可以不在,行動電話必得好好地放在耳邊,音量調到最大,電池狀態保持在最佳。他的行動電話還有一個特別的設計,就是有一條可以繫在褲腰上的塑膠彈簧,萬一情急失手,電話不會摔在地上或是掉進馬桶裡。
這本書裡面許許多多的故事,最先,我都是從行動電話旁聽來的。
行動電話這個我們婚姻生活最明正言順的第三者,堂而皇之的入侵,不放過二十四小時的每一分鐘。他迅速接聽,屏氣凝神。
「嗯。性侵害嗎?我隨後就到。」
「……算命先生說,只有凌晨一點到三點這個時辰嗎,有沒有第二個選擇?」
「腹水?不一定要開刀吧。我先幫妳做個超音波看看?」
「什麼?DIC?我馬上就去。」
DIC是什麼?他面色凝重,沒時間解釋。在和他一起飛車趕往醫院的途中,我才有機會發問,才有機會慢慢把故事的碎片與一點點醫學知識拼湊起來。
原來因「子癇症」,在十幾個小時以前緊急開完剖腹產的產婦,後來儘管在積極治療之下,仍出現嚴重水腫、肝功能異常、腎衰竭,幾分鐘前甚至發生DIC,也就是散生性血管內凝集。
接下來呢?他臉色更暗了:「如果沒有好轉,可能會休克死亡。」
「會診的醫師怎麼說?」我問。
「這種病人,常是見一個死一個。」
到了醫院,他隨即趕往加護病房。我則在嬰兒室外徘徊。
三分鐘前得知產婦的姓名。啊,她的寶寶就在那張小小的透明塑膠嬰兒床上。寶寶睡得多香甜安穩,渾然不知媽媽的生死之搏。
我撫摸著自己那圓滾滾的肚子,流下了淚。
回家時,他在車上不發一語。我小心謹慎地問:「病人有轉機嗎?她的先生還好嗎?」
「剛給她打了凝血因子。看看吧。」
我把書架上的大部頭參考書搬到桌上。《The Merck Manuel》、《Williams Obstetrics》、《High Risk Pregnancy》……想多了解子癇症(eclampsia)。
行動電話響起。他在鄰室低語,我聽不見。
我衝過去:「怎麼樣?那個病人怎麼樣?」
我不再抱怨行動電話破壞我們看到一半的電影、飯局、遊興……,開始關心起這個第三者。
「最近,你的電話常無故斷電。要不要換一支新的?」
我很滿意,這個親密伴侶終究是隨時可以代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