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雙臂接納他們, 忘不了第一次與自閉症學童張敦捷面對面的場景。在這之前,我對「自閉症」三個字只有刻板印象,直到看到張敦捷的那一刻,才知道原來自閉症患者彼此之間的差異性還這麼大。
那是在四年多前的一個午后,敦捷與父母一同到中視新聞部地下室的餐廳。當我們還在找座位時,只見他自顧自地穿梭在各個餐桌間,完全不顧大人講他些什麼,仔細一瞧才發現他忙著搜括所有餐桌上的牙籤。
這一場景突然讓我想到電影「雨人」當中,達斯汀霍夫曼飾演的自閉症者,看到掉落一地的牙籤,一眼就瞧出所有牙籤數目的那一幕。 當時張敦捷看到牙籤也是十分瘋狂,眼睛專注地盯著,並堅持要數完所有的牙籤後,才甘心聽媽媽的苦勸,把所有的牙籤罐放回原桌。我也發現他和「雨人」同樣厲害的是,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以心算算出我隨意給的開根號題目,並精準到連小數點四位數字以下的數字都對,真是令我瞠目結舌。
更令人不解的是,這樣一個對數字有奇異能力的孩子,卻無法把才能落實在生活裡,譬如媽媽給他十塊錢要他去買五塊錢的東西,該找回多少錢,他毫無概念。「怎麼會有這樣的小孩?他們腦中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我內心充滿了疑問,「這樣的小孩將來怎麼過日子?我們的教育體制容得下他們嗎?」 在當時我的工作單位--中視新聞部--直屬主管王育誠先生的鼓勵及協助下,我開始有尋找答案的想法,並著手進行專題企畫。
我遍尋自閉症的相關協會,尋找有著令人訝異表現的自閉症學童,發現幾乎所有有自閉症孩子的家庭都有相同的痛苦經驗--外人無法接納、求學不順遂,甚至被拒絕入學。一旦家中的成員抱持這是「業障」的想法,那麼再有才華的自閉症學童也會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一步都踏不出去。 為了將自閉症患者在生活層面及求學層面遭遇到的困難報導出來,我費盡心思地與許多家長在電話中溝通,不過大部分的家長對於電視的拍攝採訪總是推拒,因為他們深怕在媒體曝光之後,會被貼上標籤,引來更多異樣的眼光。
或許是因緣吧,好不容易找到第二位願意將自己故事說出來的劉庭嘉。 庭嘉是英文及電腦、音樂的小奇童,除了喜歡一些很冷門的音樂之外,從兩歲開始就只聽ICRT,並且也特別喜歡廣播的世界,上了國中的劉庭嘉可以瘋狂地call in,用英文與DJ天南地北的聊,但離開話筒之後,卻找不到可以談話的友人。
喜歡阿扁總統的他,小小年紀就給自己一個外號「Taiwanese Good」並用這個外號與網友談音樂,談時事,但是只要相約見面,結果總是庭嘉沮喪地跟媽媽說:「又是見光死」。 但劉媽媽從不放棄這個孩子。為了讓庭嘉能參予團體活動,交朋友並建立自信,劉媽媽極力爭取任何機會,譬如說電台的廣播班、譬如向校方爭取赴歐洲交流的名額,甚至是報名參加鋼琴比賽或電腦比賽。
劉庭嘉也因為才藝出眾,領了無數的獎。看似光榮驕傲的背後,其實包含了多少眼淚。特別是在國小的某一段時期,他處處惹人厭,老師不疼,同學更會捉弄他,導致庭嘉產生許多自虐的行為。劉媽媽敘述這段心痛的往事,雖然時隔多年,眼角仍泛著淚光。
知道越多自閉症家庭的故事,心中也就更無力。因為這樣的家庭必須去面對社會上許多的不公平,而一則專題報導,說實在也撼動不了僵化的體制、偏狹的人心。我心中一直有個願望,只要時機成熟,我還想繼續作報導,讓更多個案能夠有發聲的管道。
一直到八十九年我轉換新聞頻道,到民視工作。幸而有製作人高人傑先生的支持,我再度報導了對太空梭發展有濃厚興趣的莊天岳,他在音樂的表現上,也相當令人激賞,像今年全國身心障礙者音樂大賽,他就奪下了社青組冠軍,捧著冠軍獎座的他,高興地從台上衝到台下與人一一握手,不管認不認識,但這個獎座卻不能保證他可以找到繼續深造的大學音樂系。
另外一位從小對礦物和植物著迷的馬曉光,憑著大量閱讀與實地研究,累積的知識連專業老師都自嘆弗如,同樣地,高中畢業之後,他也無處可升學。拓展人際關係、升學、就業,對自閉症患者來說,似乎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採訪一個又一個自閉症家庭的故事,心中曾想,若能藉著文字媒體,讓社會大眾能因為瞭解而接納自閉症患者,甚至為他們爭得了公平的受教權,就再好也不過了。因為電視畫面稍縱即逝,這樣的題材受限於收視率掛帥的政策,不見得常常有機會出現。
很幸運的是,在節目播出後,接到天下文化出版公司鄭惟和主編的邀約,顯見出版社同樣有心,願意幫助他們。 歷經近兩年的溝通和深入各個自閉症家庭,這本書終於得以出版,過程挑戰不斷,但只要有一些讀者看完本書後,對於自閉症患者與他們的家長所經歷的一切能感同身受,並且展開雙臂接納他們、鼓勵他們;教育當局因而願意正視並協助他們解決問題,那麼,一切的辛苦也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