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畫一座毀滅之城
作家 吳鈞堯
你當能遇見毀滅,從翻開《大河灣》開始。奈波爾(V. S. Naipaul)有計畫地營造邁向毀滅的工程。你看見工程蓋起來了,蓋到高處,然後毫不留情崩毀。往前走的你名字叫做沙林。沙林沒有族譜,祖父有一搭沒一搭的追憶是家族到過的最遠的時空,反過來,殖民者熟悉整個印度洋地區的歷史,以及他的家族史。殖民者在寫下殖民地歷史的同時,已決定掐住他們的脖子,只是殖民者帶著優越姿態而來,他們逐漸失氧而不自知。後殖民時代,非洲國家紛紛宣布獨立,殖民者撤退,留下巨變的社會、混亂的部落爭戰。殖民者其實留下一具等待急救的身體,可怕的是他們病了卻不知道如何醫治,部落戰士、投機者都以為自己是醫師,失氧的身體罹患惡疾,又吐、又瀉,再度蓋起的城市很快倒塌。
這就是主人翁沙林所處的時局。殖民者藉著歷史的手段摧毀非洲族群的過去。然後,目標對準「現在」。對失去歷史的族群來說,「現在」是唯一的。他們連唯一的「現在」也在失去中,家族幾代經營的心血全數白費,生活方式、宗教、四合院、警衛跟奴隸,都顯得脆弱,「家」,失去了拱護的意義。沙林出走了,來到坐落於大河灣的城鎮。那是一座剛剛歷經毀滅的城鎮,高級住宅、殖民時代的雕像跟紀念碑一起被毀,大夥兒只想擺脫過去那段歷史,抹掉入侵者留下的記憶。隔沒多久,經濟復甦了,擁有領導權的總統把自己神格化,在各地蓋起聖母像,組織「青年衛隊」,搞「總統嘉言錄大遊行」,到頭來,新興的城市再度毀滅。當沙林走進大河灣看見殘敗的街景時,你或許已警覺這是一部歸於毀滅的小說了。從沙林在廢墟中營運的店鋪出發,你開始走進奈波爾精心構築的毀滅之旅。你看見身上散著怪味的非洲部落女巫賈貝絲,她帶你進入大河灣蓊鬱森林的深處;女巫的兒子費迪南帶你看見非洲人的自尊與挫折;比利時出生的雷孟德是總統唯一御用的白人學者,他帶你看見理想的幻滅;還有伊薇,雷孟德年少貌美的妻子,她帶你看見肉欲的卑微。當一切努力落空,沙林沿著來時路,回到非洲海岸,你會遇見作者奈波爾。奈波爾出身於千里達島的印度家庭,是當今世界備受推崇的英語作家之一。印度、回教國家、非洲、南美跟加勒比海地區的文化衝突是他關心的主題。在惆悵的文字跟縝密的布局下,他讓事件的終點等於起點,從毀滅回到毀滅。為了使小說有趣,在起迄的循環裡,奈波爾添加了鮮為人知的非洲部族生活,一股聞起來鹹鹹的,卻不會不悅的味道。儘管伊薇跟沙林的戀情在動盪時局下顯得微不足道,迷失或浪蕩或純情的描述會讓人興起神經質的迷戀。一種兼具病態跟純真的欲望之舞。人物跟氛圍一起活絡了起來,細微的事件成為動盪中的珍貴記憶,奇特的時空觀可以為活在制式習慣的現代人試驗另一種可能,而如果你的年紀沒有太「新」,當可在總統神格化的種種行徑中領略似曾相識的感覺。你忽然想到幾十年前遍布台灣街道的領導人雕像,彼岸人民琅琅上口的《毛語錄》,然後覺得遙遠的非洲居然靠近了;歷經威權滋味的共同經驗將不同洲的人連結起來。奈波爾在營造一座毀滅的工程,他選擇了各式各樣的人物站上鷹架,每個人砌上幾塊磚,隨時序完成,人跟歷史合為一體,一起構築了建築,也目睹毀滅。邊漂浮邊播種的「洋水仙」常常伺機而出,這種梗莖高聳、顏色淡紫的花卉被大河灣居民稱為「新植物」或「河裡的新植物」,常阻礙河道,用盡所有工具也來不及清除。非洲族群多舛的未來,在「洋水仙」上找到了象徵。(聯合報讀書人1999.5.24)
黃道琳
在奈波爾的作品中,無論是虛構或報導,政治題材都占了相當大的比重。除了透過其他方式的觀察之外,六○年代他曾在烏干達住過一年,有機會就近感受當時非洲各地的政治變動、它鼓起的期許及帶來的苦難。因此,他有兩部小說就以非洲為場景(《在自由的國度》及《大河灣》。)
奈波爾未曾明言《大河灣》發生於何處。不過,讀者不用怎麼推想,就知道這則一九六三年至七三年的故事是剛果(薩伊)的歷史;位於大河灣那岸上無名的城鎮也可斷定是剛果東北部的省府基桑加尼(Kisangani)。
回想一下那個年代、那個地區吧。我們或許都忘卻了,在越戰擴大之前,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剛果幾乎天天是國際新聞的頭條。一旦翻開這本小說,歷史記憶又被召喚回來;我們確信,以他的敏銳眼光和犀利文筆,奈波爾將為讀者開一堂令人難忘的沉痛歷史課程。他請來的主講人只是個無端、無奈被捲入政治風暴的卑微人物。出身非洲東岸印度裔商賈世家的沙林,二十三歲時頂下內陸小城的一家店鋪;他教育程度不高,也無雄心壯志,只是想逃離籠罩著敗落家族的沉重氛圍,在這個剛受過兵亂的地方為自己找個小小的空間。他在這裡結識的新交,讓他嘗到一點原本不奢望的男女激情,也使他對素來不關心的政治情勢開展了眼界;在動盪的亂世之中,性和政治都只為他留下惡夢。男女情事向來不是奈波爾的擅長,這部分讀起來未免乏味,也難以讓讀者了解沙林的心靈掙扎;但是,一觸及政治議題,特別是後殖民時代第三世界政治局勢的詭譎和政治人物的虛妄,奈波爾便如魚得水了。在小說裡操弄剛果政治和人民的「大人物」總統(書中未指名)不是別人,就是惡名昭彰的獨裁者莫布杜(Mobutu See Seko)。但是,當年他的形象可不是如此,而是民族救星、傳統文化的復興者、人民尊嚴的捍衛者。沙林所住的小城城外就有一座總統親自設立的「國家園區」,在蠻荒叢林中象徵著新國家的新希望。在奈波爾筆下,這類第三世界常見的偉大建設盡是荒唐、全屬欺瞞;這是奈波爾精彩發揮冷眼旁觀、輕筆嘲諷的地方,讀來令人唏噓。如果不悲觀,奈波爾就不是奈波爾了。不過,剛果那段內戰頻仍、百姓淒苦的歷史就教任何人也樂觀不起來。雖然沙林認識了總統御用的一位白人學者(現在已經失勢),他過去照顧(只是敷衍了事)的一個窮鄉小孩也搖身成了省長,但當動亂再度襲向大河灣的城鎮時,他透過懵懵懂懂的認識,不得不拋棄一切落荒而逃,再去尋找一段平凡的生命。這時,他在大河灣上見到的亂象和慘劇正是奈波爾從來不忘記告訴我們的第三世界之宿命。不管奈波爾的看法是否正確,我們似乎對那宿命漠不關心。在政治小說不常見的此時此地,這本小說來得正好。
摘自《大河灣》名家書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