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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現在的人不太在意歷史了
人文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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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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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人不太在意歷史了


對歷史的溫情與敬意

希望現代人還能記得錢穆和林語堂。

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當年延聘愛因斯坦任教席時,愛氏說,你們找錯人了,我只會做研究,做實驗,不會教書。普大校長答覆他,請您來,本來就不是讓您教書,您在學校裡,天氣好時,到校園各處走走,學生看到您,那就是教育了。

當年讀這則故事,精神上受了很大震動。我像一般人一樣,一直認為只有在課堂上授課才是教育,只有老師告訴我一加一等於二才是教育;原來教育的界說很寬廣,看到一位偉大的人物,懷想他的功業成就和人品情操,因而受到激勵啟發,那也是教育。而教育是文化的基礎,文化是立國的基礎。

依此而論,台北市政府最近就做了一些很有教育性、文化性的事—把林語堂和錢穆從前的住宅,闢建為有紀念性的「林語堂故居」和「錢穆故居」,對外開放,供人參觀憑弔,並可在那兒舉辦一些有文化意義的活動。

文化是自自然然長成的,但它需要尊重,需要呵護,不能摧殘。當年北平被共軍包圍,蔣中正總統派專機去接運胡適等學人脫困。梁漱溟、馬寅初、陳寅恪等這些人沒有出來,後來的遭遇都很淒慘。政府退守台灣,局勢稍稍安定下來,蔣總統立即從美國請回林語堂,從香港請回錢穆,從巴西請回張大千,並請胡適當中央研究院院長。有了這些人,台灣才可自稱承繼正統的中華文化,在台灣的中國文化才有實質的內涵。今人常說老蔣總統行的是威權統治,他的威權自應向歷史負責,但他做了一些值得稱道的事,後人也應為他說句公道話。

據說,最先把英文字humor 翻譯成「幽默」的,就是林語堂。林氏辦了幾本雜誌,提倡「幽默」,自己為文也非常風趣,乃贏得「幽默大師」的雅號。但我總覺得這個稱謂委屈了他,未能盡其在文學、文化上的貢獻。他的著作被譯成幾十種外國文字,而《吾國與吾民》、《生活的藝術》、《京華煙雲》等尤膾炙人口,很多西方人認識中國,都是從林氏的著作入門的。他沒有高喊「走出去」的口號,但他使中國文化走出大門,走向世界。

錢穆著作等身,「聯經版」的《錢賓四先生全集》有五十四大本,其中很多書是為專家寫的,一般人未必有興趣,也未必看得懂,但那套《國史大綱》卻是為大眾寫的,也是大家應該讀的。錢氏在書前未循寫序的常規,卻訂下「凡讀本書請先具下列諸信念」的條款,一共四條:

一、一國國民應對本國歷史略有所知;

二、且應附隨溫情與敬意;

三、不可抱偏激的虛無主義;

四、一國有較多之國民具有上述條件時,其國家才有向前發展之希望。

當前政治狂潮席捲台灣,文化幾無生存喘息空間。「林語堂故居」和「錢穆故居」之闢,就是後人對歷史的溫情與敬意。莫謂區區兩座紀念館只是小事,它也許是政治

上的小事,卻是文化上的大事。讓這些養分滋養國民,當多數國民關心國家的歷史,且又能伴隨著溫情與敬意,那時始能如錢穆先生所說,國家才有向前發展之希望。

(二○○二年四月四日《聯合報》)

好在歷史不由他們自己寫

對歷史無知的政治人物,只顧搜刮眼前利益,無視未來歷史聲名,將來一定會被歷史定罪。

日本京都大學教授愛宕元到北京大學演講〈中國歷代帝陵的祭祀碑〉,講題有點冷

僻,而此事由一位外國學者來研究,也多少叫人有點意外。

愛宕教授親訪了五十三座較有規模的帝陵,從秦始皇陵到清東陵,發覺現存祭祀碑最多的是後周世宗柴榮的慶陵,碑有四十四座,足徵後代對世宗的懷念與尊敬。

柴榮不過是當時分裂中國君主之一,且在位只有五年,但他修禮樂,定制度,拓疆土,為後來宋的統一奠定基礎。且他重視人民生活,是一位「好皇帝」,才能獲四十四座祭祀碑的評價。

薛居正的《舊五代史》指世宗「留心政事,朝夕不倦,摘伏辯姦,多得其理」。歐陽修的《新五代史》特別提到一件事,說明世宗多麼念茲在茲他對黔首百姓的責任:

「嘗夜讀書,見唐元稹《均田圖》,慨然嘆曰:『此致治之本也,王者之治自此始。』乃詔頒其圖法,使吏民先習知之,期以一歲大均天下之田,其規為志意豈小哉!」

另外,全祖望的《鮚埼亭集》和趙翼的《二十二史劄記》,都對世宗有推崇之詞。

是則,世宗可謂「名留青史」了。

中國人的人生最高價值是追求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三者得兼甚難,以著

述立言尤非人人可能,於是一般人多嚮往前兩者;特別是政治人物,他們有很多機會立功,如再能立德,那就接近偉人了。

中國歷史綿長,國人普遍有歷史感。西方基督教國家人民相信人之為善為惡最終要受「末日審判」,中國人則相信歷史的評斷,為善的岳飛「流芳千古」,為惡的秦檜「遺臭萬年」。

中國歷史上的皇帝,除了像「劉項從來不讀書」這類出身草莽的人物外,多半都飽讀史書,深受歷史的薰陶,他們敬畏歷史,不敢干預史官的記述,盼望未來歷史上有一席地位。歷史知識指導他們如何治理國家,歷史的震懾也約制他們節用權力、減少欲念。

李世民弒兄殺弟奪取政權,於德行是有虧的,他即位後處處朝「聖君」方向努力,「貞觀之治」固非偶然,而歷史也沒虧待他。

即使降至近代,政治人物對待歷史的態度亦未曾改。袁世凱想當皇帝,未來「儲君」袁克定印製假的《順天時報》進呈,以示輿論的擁戴。洪憲事敗,袁氣急病篤,怨嘆道:「克定誤我。」我們不相信沒有偽造的《順天時報》袁世凱就沒有這分野心,但揣想他的「誤我」之言,在企圖稍減歷史上的責任。

晚近政治領袖人物沒有比毛澤東更「和尚打傘—無髮(法)無天」的了,但他也畏懼歷史。他去世前不久給自己「蓋棺論定」說:「我一生辦了兩件大事,一是奪取全國政權,持異議的人甚少;二是發動文化大革命,擁護的人不多,反對的人不少。」老毛這時已開始擔心身後的歷史評價了。

劉少奇的兒子劉源曾在一篇文章中回憶,一九六二年某日,在中南海游泳池畔,毛澤東質問劉少奇,為什麼不頂住鄧子恢等人的右傾舉動?劉一向順從毛,這回頂了回去:「餓死了這麼多人,歷史上要寫上你我的,人相食,要上書的。」劉怕毛,但更怕歷史。毛迫害他,他寄望於歷史的公正,晚年常說:「好在歷史是人民寫的。」意思

是指:你毛某權力再大也管不了歷史,將來你我要同受人民審判。

毛殘害了極多無辜的人,後來歷史都給他們平反。「罪人」除了罪,那罪當然就落

到「定罪者」頭上了。

不僅是政治領袖,凡夠資格走上歷史冊頁的人,都應該想到自己未來的歷史聲名和歷史地位。來自海內外二十多位台大「四六事件」受難校友,日前(二○○五)聚在台大校園,向故校長傅斯年銅像行禮致敬,感謝他當年挺身對抗強權,保護學生安全和捍衛學術自由。傅斯年不僅活在這二十多名校友心裡,也活在每個台大校友心裡。他才當多久的台大校長啊!不是、或不像傅斯年的人,做六年又怎麼樣?

在華人社會裡,台灣的政治人物好像最不怕歷史。凡聖君賢相良吏清官所應遵循的戒律與規範,他們統統都不在乎。他們只顧搜刮眼前的利益,無視未來歷史的褒貶。

「無知的人最勇敢。」請看那些對歷史無知的人,為非作歹起來,真是勇敢得很啊!

(二○○五年十二月八日《聯合報》)

摘自《江山勿留後人愁》

Photo:Stuart Madden,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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