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找到屬於自己的河流
黑幼龍
好久沒做我最喜歡做的事(寫作)了。
想不到隔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後,再度提筆卻是為自己的新書寫一些感想。
前一陣子GE(奇異)公司董事長傑克.威許(Jack Welch)準備要退休時,出版商付出高達六、七百萬美元的前金,請他寫回憶錄。因為出版商相信很多人對傑克.威許成功歷程感興趣,很多人想探究他的領導方法。
這真是再現實不過的事。
那麼,讀者買了我這本《與成長同行》,而且閱讀了之後會有什麼收穫呢?
這本書是我的感性世界的記錄。書中有我的感觸,有我的聯想,也是我的心靈層次的分享。
記得大約十年前,我的二兒子黑立國暑假從美國回來玩,那時他學會了吹薩克斯風這種樂器。有一天他到台大校門前的羅斯福路地下道去吹奏,身上穿的酷酷的,身前地面擺了個帽子,好讓過路的善心人丟下幾塊錢。
那天我沒有特意到地下道去「看」他演奏(他的技術還沒到聽的程度),但我的想像力卻開始遊走了,我想像路人經過他前面的眼神;我想像他不在乎他們怎麼想的神態。有的路人可能覺得這流浪漢蠻可憐的,有的人可能好奇這位浪漫的拉丁樂手怎麼到台灣來的?
有趣的是,我一直沒有問黑立國為什麼要到地下道去演奏? 一直到送他回美國那一天,我才問我的女兒,你覺得你哥哥做這件事的理由是什麼?
黑立琍回答我說,黑立國不需要有理由才能去地下道演奏呀!
這句話雖不能說是當頭棒喝,至少讓我思索良久,幫助我悟出了好多道理,像人與人之間交往的關鍵,親子關係中尊重與放任的一線之隔,甚至讓我想到很多事情是沒有答案的。體認到這一點,可以避免很多糾紛。
簡單的一句話為我帶來了這麼多聯想、心得。這本書裡淨是類似的事例,而且每次寫完,在報紙或雜誌登出後,我常覺得很興奮。 我的小兒子黑立行結婚時,我在結婚典禮中朗誦了「屋頂上的提琴手」中的「日出、日落」。在該主題曲的音樂聲中,我一句一句的唸出歌詞:
這就是我常抱在手中的小孩嗎?這就是我常逗著玩的孩子?他什麼時候已經長得這麼高了?我怎麼一點兒都不覺得老呢?日出、日落,一個季節跟隨著一個季節過去……
整個宴會大廳的喧嘩聲立即安靜下來,氣氛一下子變得好起來了,好多朋友事後表示,將來他們小孩結婚時,也要有這種創意之舉,因為這樣的婚宴才有意思。
其實,這個創意又是來自我的聯想力。幾年前我聽到朋友說起嫁女兒的心情,很想在婚禮中朗誦這首歌的歌詞。黑立行的婚禮後,我曾問他記不記得他說過這句話。想不到他說完全不記得了。
我常想,凡是留意有意思的事,有意思的話語的人,都適合寫作。他們會將一句話,一件事,一個場景,編織成一個故事、一個想法與很多的人分享。
我常帶著感恩的心情,珍惜自己的這種隱喻的能力。
你看這個世界,有的人,像莫札特、貝多芬、巴哈會發揮他們的音樂天賦,寫出美妙的音樂,讓這麼多人欣賞。聽說巴哈會一個人在教堂裡彈幾個小時的風琴,以歌頌天主。有的人,像比爾.蓋茲、艾利克森會寫出電腦程式讓遠在世界各地的人用更快、更有效率的方式互動。有人估計可能有十億人口的工作受到比爾.蓋茲的影響。還有的人會繪畫、會設計美麗的建築物……
我也要坦誠的說,沒有一件事比寫作更能帶給我成就感,它讓我欣悅、滿足,有時甚至有治療的作用。
這本書中的很多封信,很多篇心情的分享,一直到今天我再次閱讀,還是很開心,很真誠。這樣說好像有點兒不夠謙遜,但到了我這個年紀,真的覺得說實話更好。
我記得很清楚,一九八五年《時報週刊》訪問我,說到我最想做的事是什麼?我毫不遲疑的回答說,是寫一本小說。雖然十七年已過去了(人生有幾個十七年),我還是沒有動筆,但我還是覺得這不只是個夢想而已。就在此刻,突然有一念頭閃現,那就是,我再不寫的話,自己能看到這本小說的時間就不會太多了!
想到這裡真的有點傷感。
你看,愛寫東西的人就會這麼投入,而且什麼都擋不住,什麼都剪不斷。
今年四月我在耕莘文教院演講,主要是介紹青少年與大專同學的卡內基訓練。結束時,有一位陽明大學四年級的女同學跟我說,她好喜歡我書裡的「信」,特別是寫給女兒的信,我覺得很高興。一方面是因為那是我真的想和女兒說的話,另外就是,我們都最能接受別人心裡的話,並深受感動。我可以看得出來,她很希望她的父親也能寫這樣的信給她。
高雄的一位女士在接受卡內基訓練時,寫了一封信給她的父親,結果她父親好高興、好高興。她為他們父女親情能在父親晚年變得這麼濃郁,感到非常欣悅。
如果這本書能激勵你寫信給一位你早就想向他表達心意的人,我也會振奮不已。
我常會想到那些與大自然建立起某種情誼的人。像《大河戀》(A River Runs Through It)的作者麥克蘭。他和他弟弟會經歷各種事故、變化,但他們是那麼的愛自己的鄉土,蒙他那州。特別是那條名叫「大黑足」的河流。他的一生都環繞在這條河流上,像「飛魚」(用揮舞蟲餌的方式釣魚),急流泛舟,躺在河邊,看著藍天與弟弟分享未來的願景,或是凝視父親示範時的得意神情。
作者一直到蒼老之年還是會一個人到河裡去釣魚。他想到多少萬年前這條河流就穿過這塊美麗大地。多少萬年來,河水不斷流過河床底下的鵝卵石,留下了它們的痕跡。就像是歷史的事蹟一樣。他認為河底的鵝卵石上有些字跡是他的。
多麼深遠,多麼扣人心弦。
但願有一天我也能找到一條河流,在永恆的流水的鵝卵石上留下一些我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