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英國喜劇團體蒙蒂巨蟒(Monty Python)的成員,對於數位世界剽竊他們影片的猖獗程度大為震驚,在YouTube發出極為嚴厲的聲明:
三年來,你們這些YouTube人(YouTubers)大肆劫掠,盜用我們數萬支影片,放上Youtube。現在,主客易位,該是我們收回使用權的時候了。
我們知道你是誰、住哪兒,可以用恐怖到無以名狀的方式追查到你。幸好我們是超級大好人,所以想了更好的方法來收回我們的東西:我們在YouTube上面推出自己的蒙蒂巨蟒頻道。
各位貼上的那些影片畫質超爛,可以到此為止了。我們給你真正的好東西──來自我們庫房的高優質影片。還有,我們找的是瀏覽人次最多的片段,而且上傳全新的高品質版本。還有,我們讓你全部看免費的。來我們這裡就對了!
不過,禮尚往來。
我們不要你那些言不由衷,沒什麼營養的評論。我們要的是,點按連結,買我們的電影和電視節目,以減輕我們的痛苦,以及這些年來遭到剽竊的精神損失。
三個月後,這個「免費」的輕率實驗,結果出來了。蒙蒂巨蟒的數位多功能影音光碟(DVD)在亞馬遜(Amazon)的電影與電視暢銷排行榜竄升到第二名,銷售額增加23,000%。
來我們這裡就對了!
免費不但可行,而且效果絕佳。隨著口碑傳出,加上父母告訴孩子去看黑武士(Black Knight)和死鸚鵡圖(Dead Par-rot Sketch),超過二百萬人連上YouTube點閱。成千上萬瀏覽者因此想起他們曾經多迷蒙蒂巨蟒,不但這樣,還想要更多,所以他們訂購了DVD。然後是回應影片(response videos)、混搭(mashups)和再混合(remixes)流傳開來,讓整個新世代認識「殺手兔」(Killer Rabbit)的正確意義。這一切基本上不需要蒙蒂巨蟒負擔任何成本,因為所有的頻寬和儲存成本都由YouTube負擔。
這個例子,叫人驚訝的是根本沒什麼好驚訝的。網路上,類似這樣的例子不計其數,幾乎每一樣東西都以某種版本免費送出,目的是希望能夠因此賣出其他某些東西──或者,更常見的是,根本不期待有人付費。
我繕打這些文字是用250美元的「上網型筆電」(netbook),這是筆記型電腦中成長速度最快的機型,撘載Linux的免費版本作業系統,反正我不跑任何程式,只需要免費的Firefox網路瀏覽器,我也不用微軟(Microsoft)的Word,有免費的Google文件(Google Docs)就行了。Google文件的好處是,不管我人在哪裡,都能叫出文稿,而且我不必煩惱備份的問題,因為Google替我解決了。我在這台電腦做的其他每一件事,從電子郵件到推特訂閱(Twitter feeds),都是免費的。連無線上網也是免費的,而這要感謝我現在坐的這家咖啡館。
然而,Google可是美國最賺錢的公司之一,「Linux生態循環」是規模高達300億美元的產業。至於這家咖啡館,拿鐵一杯3美元,煮得快才能賺得快。
免費有個矛盾的地方:不少人一毛錢都不收,卻大賺特賺。不是每一樣東西都免錢,而是免錢的東西夠多,我們基本上以0.00元的價格,創造出一個有如大國的經濟體。這是怎麼發生的,以及它將往哪裡去?
這就是本書的中心問題。
在我看來,它的起點在於《長尾理論》(The Long Tail)的疏漏之處。這是我寫的第一本書,討論每一樣東西都唾手可得,而且我們能從一望無際的走道,而不只是暢銷大箱中作選擇時,消費者需求會展現什麼樣的新樣貌。長尾市集能夠那麼富足,是因為網際網路有無限的「貨架空間」。它既適合群眾(mass),也很適合小眾(niche),既迎合浩浩主流,也投合無名旁支,這樣的流通系統,還是有史以來頭一次看到。龐雜多樣的新文化應運而生,並且危及現有文化中的機構,從主流媒體到唱片公司,無一倖免。
要能擁有永無止境的貨架空間,只有一個方法:如果那個貨架空間的成本為零。數位流通接近零的「邊際成本」(也就是,再送出一份複本,比之前做這件事所需硬體的「固定成本」要多的成本),允許我們不必去管用它來做什麼──不需要守門人來決定某樣東西是不是值得傳遍全球。由於見者有份,才有了今天的網路奇蹟。網路累積的人類知識、經驗和表述數量之龐大,是我們的世界未曾見過的。這就是免費的貨架空間能夠做到的。就在我對這樣的結果讚嘆不絕之際,也開始更深入思考「免費」這件事,了解它已經散播得有多遠。它不只解釋了為什麼網路上多樣化爆炸性成長,也定義了那裡如何訂價。另外,這個「免費」,不只是免費樣品和獎品的那種行銷噱頭,就像我們在傳統零售市場習以為常的那種。這個免費似乎不附任何條件:不是只為了誘人將來掏錢購買,而是真的白白送給你。大部分人每天會用一或更多次的Google服務,但我們的信用卡帳單絕對不會列出這筆費用。你在使用Facebook時,不會有計費表在那邊跳動。維基百科(Wikipedia)不收你一文錢。
二十一世紀的「免費」不同於二十世紀的「免費」。從原子過渡到位元(bits)的某個地方,我們本來以為自己了解的某種現象變了形。「免費」真的成了免費。
我想,關於這件事,經濟學當然有話要說。但我找不到。沒有免費奉送的理論,或者變成零的訂價模式。(持平而論,後面的研究會提到,的確有一些存在。但它們大多是晦澀難解「雙邊市場」學術討論,以及我們會在經濟學那一章談到的,幾乎被人遺忘的十九世紀理論。)不知為什麼,在經濟模式能夠描述之前,根據「免費」打造起來的經濟冒了出來。
因此有了這本書,想在這個急劇演進的過程當中,探索一個概念。我後來發現,「免費」既是耳熟能詳的概念,又是深不可測的概念。它力量強大的程度,和遭人誤解的程度不相上下。十年來現身的「免費」,不同於之前的「免費」,卻很少人探討「如何」和「為何」的問題。此外,今天的「免費」充滿明顯的矛盾:免費送東西可以賺錢。真的有免費的午餐。有時你得到的,多於花出去。這是寫起來相當有趣的一本書。我從十九世紀末美國的專利藥品製造商,探索到中國的盜版市場。我一頭栽進饋贈心理學和浪費的道德問題。我另外執行一項計畫,測試智慧財產免費的電子業新商業模式(這個模式稱為開放源碼硬體〔open source hardware〕)。我和出版商腦力激盪想出許多方法,希望本書的大部分形式都能免費供應,同時設法讓協助本書出版的每一個人都能得到應有的酬勞。
這本書在某些方面,是公開的研究計畫,就和《長尾理論》一樣︰我在《連線》(Wired)雜誌撰文預先說明我的論點,也貼上部落格討論,這和《長尾理論》相同。不過,這次走的是不一樣的路,存在我腦子裡的東西,多於和線上貢獻者的集體談論。這本書主要是歷史和敘事促成的。談「免費」的過去和談它的未來一樣多。為了研究,除了造訪最新的網路現象,我也經常翻查舊檔案和十八世紀的心理學文章。因此,這回我多半獨自一人埋首研究,在星巴克戴耳機打字,就像一般天經地義的傳統寫作方式。
我不寫作的時候,便出外旅行,和人談「免費」。我發現,你可以用底價為零,建立起巨大的全球經濟體,這樣一個觀念,必然引起兩極化的反應,但一個共同的因素是,幾乎每個人都感到懷疑。這樣說可能被評為以年齡粗率歸類,但這些懷疑者可以分成兩大類:三十歲以上的人和以下的人。年紀較長的批評者,在二十世紀的「免費」世界中長大成人,他們的懷疑有道理:肯定沒有「免費」那回事──我們遲早都要付出代價。在這本書裡,它不只不是新的,更是最古老的行銷噱頭。當你聽到「免費」一詞,那就準備好掏出皮夾。
較年輕一代的批評者,反應不同:「廢話!」他們是Google世代,在網路世界長大成人,一直認為每一樣數位東西都是免費的。他們已經把邊際成本接近零的經濟學,產生的微妙市場動態,內化到心裡,就像我們學習接球時,把牛頓力學內化到心裡那樣。我們正以價格為零,建立全球經濟的這個事實,似乎不說也明白,甚至提都不用提。
所以,我曉得這是寫書的絕佳主題。任何主題,只要能把批評者平均畫分到兩個相對立的陣營──「大錯特錯」和「顯而易見」──一定是個好主題。我希望,讀這本書的人,就算一開始側身於某個陣營,讀完之後,不再歸屬任何一個陣營。「免費」不是新東西,但它不斷在變。而且,它在這麼變的時候,強迫我們重新思考我們對人類行為和經濟誘因的一些基本了解。
了解新「免費」的人,將在明天的市場呼風喚雨,並且破壞今天的市場──其實,他們已經這麼做了。本書要談談這些人,也討論他們教了我們什麼。我們談的是價格顛覆的過去和未來。
摘自《免費!》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