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生命觀點
古爾德
美國著名的遺傳學家馬勒(H.J.Muller,1890-1967,一九四六年諾貝爾生醫獎得主)在一九五九年悲歎地說︰「整整一百年來沒有人了解達爾文,這段日子實在是太長了。」
這段話聽在很多人的耳裡,可能會覺得馬勒像張烏鴉嘴。難道他要用這種方法來慶祝《物種原始》(Origin of Species)出版一百週年嗎?不過話雖然不怎麼中聽,但的確沒有人能夠否認這句話的真實性,也沒有人能夠否認馬勒真實地表達了他內心所有的挫折感。
■「天擇」其實很簡單
為什麼達爾文的理論這麼難了解呢?事實上,在《物種原始》發表後的十年內,他已經讓學術界相信演化過程的確存在;但是在達爾文的有生之年,卻始終不見他的天擇(natural selection)理論被大眾所青睬。一直要到一九四○年代,天擇說才重新在學術界獲得全面的勝利。然而,即使現在大家都承認它是達爾文演化理論的核心,但它依然普遍地受到誤解以及人們的錯誤引用,甚至被誤拿來當作達到某些目的的工具。
天擇說之所以難了解,並不是因為它的思考邏輯有多麼複雜。其實天擇本身的理論基礎相當簡單,只包含了兩個不可否認的事實,以及由這兩個事實所推衍而得的結論。
第一,生物會改變,而且這些改變能夠遺傳給後代。
第二,生物所產生的後代很多,但並不是每一個後代都有生存的機會。
第三,一般來說,在眾多發生各種變異的後代中,最能適合環境條件的個體,獲得生存繁衍的機會就更大;所以這些利於個體的變異,便能夠經由天擇而在族群當中累積。
然而,前面三項敘述只是保證天擇能夠運作,但並不能完成達爾文另外所賦與它的角色。達爾文理論的精髓在於,天擇不僅只扮演「淘汰」對環境適應不良的生物而已,它還是演化過程中、創造新特性的主要動力。此外,天擇也應該能建構出更適合生存環境的生物;藉由一代代將這些有利的變異保存在基因庫裡,並血脈相傳,天擇便能一步步地創造出生物新的適應性。
如果說天擇具有很高的創造力,那麼,剛才第一點所提到關於變異的敘述,就必須再補充另外兩個限制。
■另外兩種限制
首先,個體所產生的變異必須是隨機的,或至少不會只偏好某個特定的適應方向。因為,如果變異只朝某個「正確」的方向產生,那麼天擇就失去了它創造性的角色,而僅僅只是消除掉那些不往正確方向變異的不幸個體而已。
所以,拉馬克(Jean de Lamarck,1744-1829,法國博物學家)主義所堅持的「動物能夠了解自己的需求,而且會朝那個方向變化,並把獲得的性狀傳給後代」,並不符合達爾文主義。目前我們所了解的基因突變,已經證實達爾文的立場是對的;因為他所認為的「變異並不會事先預期該朝那個好的方向,去產生變化」符合我們所知道的基因突變現象。
演化是「機會」和「必要性」的混合物,各種變異都有機會存在,而天擇則保存了必要的性狀(即適應良好的性狀)。
其次,相對於產生新種的演化變異,族群裡的個體變異一定要很小。換句話說,新種的產生是由於族群個體變異的累積。因為,新種若是「突然」出現的,那麼天擇只需要除掉以前的品種,讓出空間讓新的品種生存即可;但這些新種就不是天擇所塑造的了。因此我又得再次強調,以我們現在對遺傳學的了解,更能支持達爾文當時的觀點──小突變是演化過程中的素材。
所以說,達爾文這看似簡單的理論,其實也有細微複雜處和額外的要求。但不管怎樣,我認為它之所以很難被大家接受,並不是因為有什麼難以了解的科學理論。我想,最主要的問題還是在於達爾文所傳達的訊息裡,隱藏著激進的涵義。這些激進的哲學思想挑戰了根深柢固的西方傳統,而大家卻還沒有準備好要放棄這些傳統概念。
■挑戰西方傳統思想
首先,達爾文主張演化沒有特別的目的。個體的奮鬥只是想在未來一代代的子孫身上,增加自己基因的比例而已。世界上所呈現的和諧與秩序,也只不過是個體為了求取自己的利益所展現出的表象罷了。關於這點,我們可以藉由亞當史密斯(Adam Smith)的自由經濟體系,來了解大自然的運作(詳見第十一章)。
達爾文所傳達的第二個訊息是,演化沒有方向,它不會一直朝著更高等的事物演化;生物只是為了要更能適應它們的生存環境,並沒有所謂的進步或退步。一種寄生蟲慢慢地「退化」,是為了符合牠們在宿主體內的生活方式,這其實就跟羚羊那優雅的步態一樣完美。
第三個訊息則是,達爾文始終以他一貫的唯物哲學來解釋大自然。他認為物質是所有「存在」的根基,而心智、精神或上帟,只是我們複雜的神經交錯連結後的產物而已。
哈代(Thomas Hardy,1840-1928,英國詩人及小說家)就曾經對於大自然的目的、方向和精神遭到科學的摒棄,表達了他的沮喪和不滿︰
當我在黎明放眼遠眺,
池塘、田野、羊群、孤獨的樹,
統統都默默地朝著我看,
好似靜靜坐在學校課堂中天真無邪的孩子們;
他們嘴唇輕輕開啟,
像要告訴我什麼似的,
但卻都靜靜地,
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地說︰
「真奇怪,真想知道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自從達爾文以來
是的,自從達爾文以來,這個世界的確是不同了。它變得更精采、更有趣、更能提振我們的心靈;因為我們在大自然裡找不到目的,所以我們得自己去追尋、去定義。達爾文並不是個道德笨蛋,他只是不願意把西方思想中的各種偏見,強行附會到大自然身上而已。
事實上,我認為達爾文主義的真正精神,足以拯救我們這個蒼白、貧瘠的世界;它的精神完全否定西方的驕傲與自負。因為西方的傳統觀念認為,我們既是上帟創造的最高產物,當然就有權控制、並奴役世界上其他的萬事萬物。
不管怎樣,我們還是應該要和達爾文達成共識。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對他的思想及其衍伸的涵義有真正的認識與了解。本書的各個章節,就是想探討達爾文所謂的「這樣的生命觀點」(this view of life,卂這是達爾文在《物種原始》一書當中,提到他「演化新世界」時的用語)。
■替樹木講話
本書這些短文是在一九七四年到一九七七年之間所寫的,原本是發表於《自然史》(Natural History)雜誌每個月的專欄。這個專欄的名字就是「這樣的生命觀點」,範圍涵蓋了星球、地質、社會以及政治的歷史。在我的心目中,這一連串的歷史都已經在達爾文的演化思想之下獲得串連,並得以整合。我專攻生物學,而非萬事通先生,對其他的學問並不精通,所以我對行星和政治學的了解,只是因為它們跟生物演化有接壤之處,才能略知一二。
我知道「拿昨天的報紙包今天的垃圾」是對新聞從業人員的一種嘲諷,也知道出版由單篇文章所集結成的書,其實對我們的森林有莫大的傷害。但就跟兒童作家舒斯博士(Dr. Seuss)故事裡面的勞瑞(Lorax)一樣,我覺得自己是在替樹木講話。
除了老王賣瓜之外,我之所以出版這個文集,是因為很多人喜歡這些文章(當然也有人表示不屑);而且它們都圍繞著一個共同的主題──達爾文的演化觀點。事實上,達爾文的演化觀點對我們這些囂張自大的人類來說,是一帖最好的解藥。
本書的第一部是探討達爾文理論的本質,尤其是引起馬勒悲歎的那些激進哲學思想──演化沒有目的、不一定會進步,而且是純粹唯物主義的。此外,我會引用一些有趣的謎題作為開端,來解釋達爾文深邃的思想。誰是「小獵犬號」(the Beagle)軍艦上真正的博物學家呢,答案可不是達爾文喔!還有,達爾文當時為什麼不用「演化」這個字眼?他又為什麼整整等了二十一年才將他的理論出版問世呢?
■演化論的推衍
把達爾文的理論應用在人類演化,是第二部的主題。我想強調人類和其他生物之間的獨特性和一致性。這種獨特性只是藉由一般的演化過程中所創造出來的,而不是因為有什麼其他預設的原因(這點所有的生物皆同)。
在第三部當中,我探討演化理論應用在特殊生物方面的複雜問題。從某個層面來看,這些文章似乎只是描述了具有一對大角的鹿、在媽媽肚子裡把媽媽當作食物的蒼蠅、在身上偽裝一條假魚的蚌殼,以及一百二十年才開一次花的竹子等特殊的生物現象;但若從更深一層的角度來思考,我所要談的主題其實是「適應」、「完美」,以及相對來說無意義的表象。
第四部則把演化理論延伸到對生命史上「生命形式」的探討。我們發現生命並不是一部莊嚴的進步史,而是一個不時發生大滅絕,並在長久的寂靜中,又不時有新種快速誕生的世界。我把重點放在兩個最偉大的事件上︰一個是大約六億年前開創了複雜動物世界的寒武紀大爆發(Cambrian explosion),另外一個則是兩億兩千五百萬年以前,毀滅了半數以上海洋無脊椎動物的二?紀大滅絕(Permian extinction)。
到了第五部,我把焦點由生命史移轉到地球史;將討論的重點放在古代的英雄萊伊爾(Lyell),和現代的異端維里科夫斯基(Velikovsky)這兩位的理論。這兩個人對一些最基本的問題︰「地質史的發展有沒有方向性?它的改變是緩慢、莊嚴的,還是快速、帶來災變的?生命史和地球史有沒有相關?」做了一番曲解。而我發覺現代地質學的大革命──板塊構造和大陸漂移理論,正好可以為這些問題提供解答。
第六部則是想要理解小的東西。物體的形狀其實和它的大小是息息相關的,大小的本身就能影響物體的形狀。我還可以把這一個簡單的原理,應用到範圍廣大的現象上。我所談的包括行星表面的演化、脊椎動物大腦的演化,以及中世紀大大小小的教堂其外表特別的差異。
■社會、政治、科學
就邏輯順序來講,有些讀者可能會認為第七部和前面的內容有一點不連貫。因為我已經很努力地從一般原則談到它們的特殊應用,然後又進一步談到它們對生命和地球史上主要形式的作用。但在這個部分,我要把話題轉移到演化思想的歷史上;尤其是社會和政治對所謂「客觀的」科學所造成的衝擊。我們要談科學裡所隱埋的自大,以及科學內隱含的政治偏見。
科學並不是直通真理的大道,而是一路上得破除過去古老的迷信,並努力蒐集客觀的資料才能到達目的地的。科學家也是凡人,無意之中就可能把當時的社會和政治觀念溶入自己的思想中。尤其科學家多半是社會上的既得利益階級,因此他們常常不自覺地認為現存的社會秩序,在生物學上是早就命中注定的,藉以護衛現存的社會形式、保衛既得的利益。
所以,我討論的主題包括十八世紀胚胎學界的爭辯、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1820-1895,德國社會主義者)對人類演化的看法、隆布梭(Lombroso)認為人類具有犯罪內在本性的理論,以及種族偏見理論中的奇怪故事。我藉由這些故事所要傳達的訊息,就是想討論這些社會既存的觀念對科學家的影響。
我在最後一部仍討論相同的主題,只是延伸到現代對「人類本性」這個議題的討論;而這個主題正是演化生物學被人錯用到現代社會政策上的實例。現代媒體和書籍大量充斥著人類具有殺人狂般的猿猴祖先、人類有內在的侵略性和領域性、大自然命定女性是被動的,以及不同種族間的智商差異等「生物決定論」的論調。
所以,這一部的前半段主要就在批判「生物決定論」,認為它只是政治的偏見而已。我認為這些講法完全沒有根據,它們只不過是西方歷史當中的悲慘故事借屍還魂罷了──把那些被社會犧牲的人貼上「劣勢生物」的標籤,認為他們之所以被犧牲只是咎由自取。若套用康道塞(Marquis de Condorcet,1743-1794,法國數學家及哲學家)的話,這些論調簡直就是「把生物學拉過來當共犯」。
本部後半段則討論最近興起的社會生物學(sociobiology),談它帶給我的快樂和我對它的憤怒,尤其是它對「人類本性」這個議題做了一番達爾文式的陳述。我認為社會生物學當中的許多獨特論點,其實只是套用「生物決定論」的模式,根本就是沒有證據的猜想。不過它用達爾文主義來解釋「利他主義」卻深具價值。因為那倒支持了我一向的觀點︰遺傳其實賦與我們很多彈性,天擇並不會造成一個守成不變的社會結構。
■感謝
這些文章和原本發表在《自然史》雜誌中的專欄並沒有太大的不同,我只有改正其中的錯誤、重新以較為客觀的角度做些修正,並加入一些新資訊。此外,我盡量避免文章之間的重複(至少從沒有重複引用同樣的例子)。
最後,我要深深感謝主編特尼斯(Alan Ternes)先生,以及本書編輯愛德斯坦(Florence Edelstein)和貝克宏(Gordon Beckhorn)。他們在處理讀者來信時非常有效率,而且對文章的內容也相當尊重與謹慎。不過,你如果不喜歡那些聳動的標題,儘管去罵罵特尼斯,因為這些都是他想出來的。
■探索生命意義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講得好,他認為演化觀念對人類生活和思想產生了不可磨滅的衝擊。他說︰
人類的自我觀念在科學發展的衝擊下,受到兩次重大的打擊。第一次是科學讓我們了解,地球不但不是宇宙的中心,而且還只是巨大宇宙中的一小粒塵埃......。第二次則是生物學的研究剝奪了人類自以為是的尊貴地位,並把人類貶斥到「我們都是動物世界的子民」這個事實當中。
我認為,如果我們想要在這脆弱的地球上繼續延續生命,那麼首要的條件就是必須接受和體認這些科學知識對我們的啟發。我也希望「這種生命觀點」能在它的第二個世紀開花結果,幫助我們了解科學研究的教訓跟限制。
就讓我們像哈代詩裡「池塘、田野、羊群、孤獨的樹」一樣,繼續去思考、繼續去探索我們為什麼會活在這個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