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王作榮
回顧我這短促而又漫長的一生,少年既未立大志,長大又無雄心,遭逢季世,生存第一,竟是在餬口於四方中度過,從來不曾想到新人類所謂的生涯規劃。我的生涯既是以餬口為主,當然就不會有豐功偉績足以傳世。
但是我有獨特的個性,有專業的知識,有儒家文化的傳統,也有西方文化的修養,這便形成在我生涯的各個階段獨特的作風與表現,從我個人的觀點看,值得一傳。即使從讀者的觀點看,也可從這裡看到我無論公私,為人處世,理事的態度與方式,似乎也值得一讀。
環顧當今之世,像我這樣與四代擁有最後決定權力的總統,都或多或少有相當關係,而與後三代總統關係尤為密切,卻始終沈而不浮,浮而不起,起而不用,用而不當,以致壯志未酬的人,可能不多。
老總統是我中央大學的校長,對我的文章一而再的公開讚揚,要那些達觀顯貴去閱讀,要想見我,當然也想用我。嚴家淦總統更是我的頂頭上司,不僅賞識我,也確實想要拔擢我。蔣經國總統曾經主動召見我,到寒舍拜訪我,還兩次親口要我為國家所用。李登輝總統更是自壯年開始,便往來密切,關係非比尋常。然而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壯志未展,只能歸之於數了。
我常午夜難眠,徘徊斗室,細思往事,前三任總統都確實賞識我,確實想重用我,而始終未能重用我,絕大部份的責任在我,所以我對他們也始終抱有知遇的感恩心情。而與我關係最密切的李總統,則是最不能知我,最不想重用我的人,而我對他的幫助最大,建言最多。這又只能歸之於數了。
不錯,李總統曾經發表我為監察院長,但高官不等於重用,只是安插或酬庸而已,安插或酬庸可以使人做大官,但不能讓人做大事。這對個人有利,對國家無益。我所希求的是適才適所,做對國家有益的事,不在乎做大官,但是此種心事誰能知。
我對於國計民生及如何治理一個國家,如何從落後與威權的社會轉變為進步與民主的社會,徵諸史乘,面對現實,從理論、從實際方面,形成了一套我自己的想法與路線,與李總統的完全不同。假如李總統採用了我的想法與路線,則今日的國家局面與李總統個人所面對的形勢,及其在歷史上的定位,也將完全不同。至於孰優孰劣,誰對誰錯,或者優劣對錯互見,便只好由上帝來判斷了。
寫自傳或回憶錄之類的書,貴在真實。我的原則是寫出來的一定真實,真實而不便寫出來的,寧可不寫,所以我也有未便寫出來的。我對四任總統都有褒有貶,對許多當代人物也有臧有否,但都不失真實。對於這些人物受到讚揚,都是他們應該得到的;對於這些人的受到批評,則是春秋責備賢者之義。總之,我自以為係以公正的態度來寫,希望這些人物也以平常心來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