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生經濟反思的最後綱領
本書作者高伯瑞(John Kenneth Galbraith,1908~2006),已於2006年4月29日逝世,享年九十七歲,而這本《揭開皇后的面紗》則是他的第43本著作。它於2002年動筆,2004年出版,高伯瑞以九十三高齡仍執筆著作,當然已沒有體力寫得太長。但在這薄薄一本小書裡,他畢生的經濟信念卻已作了扼要的呈現,它也是一部對照當今美國政治、經濟和社會所做的重要綱領式批判。
在高伯瑞逝世前一年,由哈佛教授理察‧派克(Richard Parker)所寫的授權版《高伯瑞傳:他的人生、政治和經濟學》出版。根據這本傳記所述,我們知道他在2000年8月從柯林頓總統手中獲頒美國文人最高榮譽的「自由勳章」。這是他第二次得到這個獎章。上一次是1946年杜魯門總統所頒,但因他不滿杜魯門的政策,拒絕前往受獎,白宮最後被迫將勳章郵寄。2000年美國「新經濟」當道,向高伯瑞這種非主流的經濟學家可謂已完全的邊緣化,因而他的獲獎遂被認為只是在表彰他早期的貢獻,不具現實意義。當時的《富比士》雜誌甚至惡意攻擊這是「終身推銷無知獎」。
然而,歷史對有見識、有關懷的經濟學知識份子並不會太刻薄。因為就在2002年美國的「新經濟」開始破裂,公司醜聞大量曝光,股市則一舉跌掉淨值8.5兆美元。所有的這些問題,都是過去長期以來高伯瑞所批評及告誡之事。於是在整個2002年,可說是經濟上的「高伯瑞年」,全球媒體包括歐美日任至新加坡,都派出記者對他專訪。美國《華爾街日報》對高伯瑞一向不友善,拒絕刊登他意見,但2002年卻一改故態,把他放上了頭版。也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高伯瑞才決定寫作這本他一生最後但也最有總體性的著作。這本著作外,2002年已任滿離職的柯林頓總統也致函高伯瑞,他認為高伯瑞的思想對未來極具前瞻性,因而要求兩人合作寫書。能與前總統合作寫書,這當然是極大的誘因,但高伯瑞在考慮數月後還是婉謝了。理由是他已九十多歲,不可能有足夠的體力來進行此艱鉅的工作了。
因此,這本最後的著作雖然卷帙極小,與他早年那三部巨著:1952年的《美國資本主義》、1958年的《富裕社會》、1967年的《新工業國家》,可謂完全不能相比。除了卷帙極小之外,高伯瑞過去寫書非常講究文采,一本書總要修改到五次才算滿意。而今年逾九十,他當然已不能像過去那樣講究了。儘管如此,我仍認為這本小書是一部及重要,可以作為人們思考經濟問題的綱領之作,理由是: 其一、高伯瑞出生於加拿大,他成長於美國進步主義的黃金時代。由於能把經濟學視為總體人文思考的一部分,因而他從來就不是狹義的經濟學家。他的經濟學與政治、社會、文化等合為一體。因而在思想上,他屬於「改良自由主義」,經濟學之目的不只是生產與利潤,而是要實現人的意義和社會的意義。高伯瑞的一生,在狹義的經濟學領域並未原創出任何理論,但他在傳承批判傳統上卻持續七十年之久。因而派克在替他寫的傳記裡,直稱他已創造出一個「高伯瑞傳奇」(The Galbraith Legacy)。他畢生維繫經濟學的批判香火。後來獲諾貝爾獎的印裔英籍學者沈恩(Amartya Sen)2004年赴哈佛任教,在就任演說裡即公開推崇高伯瑞的貢獻,認為他的重要性被低估了。
其二、這本《揭開皇后的面紗》可以說是高伯瑞畢生經濟學思考的綱領式結晶。儘管他已無力將其深刻展開,但至少是框架完整。他主要是把1958年在《富裕社會》理所提出之「世俗認知」(conventional wisdom)深刻化,將體制塑造人們的經濟思維 作為核心,而後逐一思考人們習以為常的各種偏差及謬論。他由經濟論述中的「市場制度」取代「資本主義」這個經濟語言的謬論說起,談到公司權力的不受節制,公司管理人的權利濫用,最後一直談到艾森豪說過的「軍產複合體」(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及好戰主義。我們不但看到了一個古典經濟知識份子的人文懷抱,而在知識上,他也等於提示我們許多經濟知識的新邊界和新領域。如果我們對當代經濟學的新興發展不陌生,當可注意到許多新理論其實都已被他所預見或得到他的啟發。對主流市場理論做了極大的詰問。這也就是說,這本小書其實是很具延伸性的思考空間。有關這方面的深入討論,我建議可參考派克所寫《高伯瑞傳》的最後兩章。 高伯瑞乃是近代美國經濟學界的大師兼元老人物。在小羅斯福時代,他即參與經濟決策與物價控制,他也是當年甘迺迪總統的核心幕僚。
由於學識淵博、見多識廣,加以他行文講究清晰明白,後來他也是最主要的經濟評論家。他的許多觀點在經過漫長時間的考驗後都已被證明為真。他為世所重,還是實至名歸。他的這本小書已提供了我們進入經濟深度思考的敲門磚,小書其實是有大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