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週年版作者感言
凱勒
這本書出現三個月後,芭芭拉.麥克林扥克即獲頒諾貝爾獎。一夜之間,她變為科學界的女英雄、媒體的寵兒。但是,突然成為焦點人物,生活不免受到侵擾,個人難免被浪漫傳奇化,她也因此感到矛盾。
雖然如此,她卓然的研究工作得到肯定,仍是可喜的。她的友人及仰慕者都得意非常──我,當然也不例外。
一九八三年以來,麥氏在現代生物學史上的地位漸漸穩固,「轉位」已成為新興之發育及演化生物學的關鍵元素。固然生物學與時代不斷進步,歷史亦將不斷改寫;但我認為我所敘述的這個故事,基本上仍是公正的。因此我決定讓這本書仍保有最原始的面目。
一九九三年
玉米田裡的異類遺傳學家
凱勒
這是本傳記性質的書,不僅在記載一位人物的一生,更在敘述一個親密關係。
故事在講一位儕輩眼中特立獨行、具宏觀灼見的科學家芭芭拉.麥克林扥克與一門近年發展一日千里而備受矚目的科學──遺傳學──之間的互動。書中介紹的科學家與這門學問,崛起的時間相當一致,都在本世紀初出生,又在同一時期邁入第一個成熟階段,共享成功的榮耀︰麥克林扥克身為一名年輕的女性遺傳學家,在當時所掙得的學術知名度,同時代的女人根本無法想像。可是,在接下來的歲月裡,這位遺傳學家與遺傳學卻分道揚鑣,往極不同的方向各自發展;麥克林扥克從此隱姓埋名。
直至今日,經過三十年的疏離,這兩條路終於再度交疊;而麥克林扥克的名字,也重新成為現代生物學者注意的焦點。
■特立獨行
麥克林扥克與遺傳學(及細胞學)的淵源開始極早,使她能夠參與及協助創立此一新生學門。麥克林扥克二十歲到三十幾歲其間的成就,在她榮獲美國國家科學院(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所頒發的金柏獎(Kimber Award)之際,由同事羅茲(Marcus Rhoades)作了相當適切的結論。他寫道︰
芭芭拉研究工作的卓然之美,在於所有的成就全是她自己一人努力的結果。她在沒有任何技術支援的情況下,靠著無窮的精力、對科學完全的奉獻、獨特的見解與創造力,以及敏捷的智慧,完成一連串在細胞遺傳學史上無人能及的重要發現。
後來,麥克林扥克在四十幾歲的時候,利用玉米研究細胞遺傳學所得到的幾項新觀念,都因為太激進、太新穎,令科學界的同儕難以「入耳」。隨著時間的流逝,溝通上的困難居然有增無減。當時,另一項革命──分子化學,已蔚為主流。由於這門新科學戲劇化的連串成就,到了一九六○年代末期,好像所有的基本問題都已經找到解答了。這場戲劇裡主角之一的莫納德(Jacques Monod,1910-1976,一九六五年諾貝爾生醫獎得主)就曾經誇囗︰「生命的奧祕?我們已經解開一大半了!即使不能掌握每個細節,但原則要義已昭然若揭!」相較之下,麥克林扥克所堅持細胞遺傳學中的複雜性,似乎已無容身之地。
■領先同儕三十年
今天,大家對麥克林扥克的研究工作愈來愈感興趣,主要是因為後來生物學界陸續出現許多令人震驚的新發現,居然都和她早在三十年前就描述過的研究結果不謀而合。尤其是遺傳因子的「轉位」(transposition),長久以來一直被認為是麥氏無中生有的言論,現在竟已被公認為不容置辯的自然現象。
怎麼說呢?一直到一九六○年代末,一般人還相信掌握生物體祕密的基因,只是一連串依照固定的直線順序排列的簡單單位。若有人說遺傳因子會從一點移動到另一點,甚至從某個染色體移動到另一個染色體上,馬上會被認定是匪夷所思的說法,遑論麥克林扥克還堅稱︰這類重組可能在遺傳結構及控制上扮演決定性的角色。麥氏早在五○年代初期就力辯︰當遺傳因子從某個染色體移到另一個染色體上時,它們同時會挾帶著對細胞的新指令;而且,轉位的動作本身,也是經過「程式設定」的。
關於轉位的新證據(現在已達分子階段),自六○年代末期開始陸續出現。過去十年內,學者們發現愈來愈多具流動性或轉位性遺傳因子的例證,意謂著染色體的編制或基因組(genome)內,具有相當程度的流動性。這個論點和過去二十五年來主宰生物學界的基本概念架構其實大相牴觸。但在遺傳因子的流動性一經證實之後,我們對遺傳程式的概念已必須跟著改變︰遺傳程式不再只是記錄在一串DNA上靜態的直線訊息,而是一個充滿動力的結構。對於「基因的移動也是程式設計之一」的說法,我們要問︰那麼所謂的指令,從何而來?麥克林扥克的答案是︰這些指令來自整個細胞、整個生物體、甚至整個周遭的還境。這樣的論述對於正統的遺傳學震撼相當大,因為長久以來,生物學家以為「適應演化論」的幽靈早已入土為安,沒想到透過麥氏的研究結果,環境對遺傳具影響力的論點又再度搬上檯面。
有些學者認為上述的發展將造成生物學史上新的革命。對這些學者來說,麥克林扥克的名字己儼然成為一個囗令。哈佛大學的分子生物學家梅索森(Matthew Meselson, 1930-)即預言︰歷史將「記載她創始了一套精微複雜、仍未為人真正了解的遺傳新理論。」
■孤立於科學社群之外
但是在冷泉港實驗室走廊的盡頭、一間貼著「芭芭拉.麥克林扥克」名字的房間裡,那位執著的主人則仍是個遙不可及的人物。她對轉位的了解與她同事對轉位的了解,之間仍存在著無法跨越的鴻溝。當年生物學界並非根據她的實驗結果才發現基因的轉位,因此也沒有讓她參與接下來的研究發展。一直到今日,在她眼中,即使是擁護她的人,也鮮少有誰真正了解她的理論精髓。雖然生物學界已和她重修舊好,也給與她應得的認可與名望;但實際上,麥克林扥克仍是一名局外人。
讀者們很可能會覺得這本書在講一個人遭受多年的忽視,卻仍然全心奉獻、終獲報償的歷史,一個偏見與漠然最後終於被勇氣和真理擊敗的故事。沒錯,但在表面底下的故事卻更複雜、更發人省思。它真正的重點,是在討論科學知識的本質,以及推動科學發展的那一張由個人及團體的努力相互糾纏的網。
一個新想法、新觀念,自某個男人或女人隱密的夢想中抽芽時,如果這觀念不被這個人所屬的團體接受,就永遠不可能正式納入科學理論之中;一旦這個觀念被接受,團體的力量即成為它成長的沃土。整個科學就在這種個人的創意與團體的認可制度互動之下,發育茁壯。這個互動關係有時相當複雜,而且總是十分微妙;但這種互動關係有時也會破裂,造成個人與團體之間的隔閡,結果通常都是個人喪失信譽。不過,也就因為有這類事件發生,更甚者,在發生之後,情勢又見扭轉,才提供了我們寶貴的機會,去了解在科學界中發生歧見的意義。
藉著麥克林扥克的故事,我們就要來探索在何種狀況下,科學界會發生歧見;有了歧見之後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應、以及會反映出哪些不同的價值觀和研究目標。我們會問︰個人與團體的興趣焦點在科學革命中分飾何種角色?是不是所有的科學家都在尋求相同的答案?他們所提出的問題是否大同小異?不同學門運用不同的研究方法,可能會找到相同的答案嗎?倘若許多科學家提出的問題、尋求的答案、以及運用的方法都截然不同,那麼他們如何彼此溝通?
簡而言之,為什麼麥克林扥克對基因轉位的發現一直不被同儕接納?我們可以說,那是因為她對生物結構的認知,和儕輩所尋求的解釋差距太大。但同時我們必須追究這個差距的內涵是什麼?當初的歧見又是如何發展出來的?
孔恩(Thomas S. Kuhn,1922)提醒我們︰科學理論之所以會發生修改或排拒修改,「正因為科學家也是凡人!」孔恩將焦點放在團體、以及團體在形成與改組時的動力上;本書的焦點則集中在個人「自述及個性上的獨特性」,因為這會影響科學家如何選擇他獨特的研究方法以及在哲學上的執著,並會使他在某個領域中抗拒或接受主流思潮。而這些都會被「團體」這背景襯扥出來。所以,這本書不僅是個人傳記,同時也必須是知識的歷史,它的出發點在強調︰科學必須靠個人及團體雙方面的努力。
■直觀生命的真相
本書最重要的一項企圖,是要描述這位科學家個人的「風格」。
風格,一部分來自學習,一部分則是自我陶冶的結果。而麥克林扥克的風格,在現代生物研究界,當屬極端的異類。她執著於個別的、不同於常的現象,她曾經說過︰「最重要的,就是要訓練自己發展出一種能力,能夠看出那一粒與眾不同的玉米粒,然後追根究柢。」「如果某樣東西異於常類,一定有它的道理,你就應該把它搞清楚。」麥克林扥克認為現下通行的分類制度,以及對統計數字的迷信,都在鼓勵研究人員忽略差異,「只把它歸納成是一項例外、異常或是一種污染。」她認為這種態度會造成極嚴重的後果,「無論巨細,他們都會錯過真象。」
若在一個世紀以前,麥克林扥克或許會被歸類為自然學者,不過她也不全然符合自然學者的定義。由於自己獨特的性向,以及受到周遭學術環境的影響,麥克林扥克成功地將「二十世紀之重視實驗」與「自然學者強調觀察」的精神合而為一,重視觀察的實驗工作遂成為她理解的關鍵所在。對其他人或許只是詮釋或推測的工作,對她卻成為訓練有素的直觀。她將自己獨到的研究方法發揮到極致──很少有人能了解她,就連她自己也不很清楚怎會「知道」得這麼多。在談論到利用語言推論所必須面對的限制時,麥克林扥克又搖身一變,成為神祕主義者,一再強調自己「對生物的感覺」的重要性。她像所有出色的神祕主義者,具有嚴酷的批判精神;也像所有優秀的科學家,從對自己研究的物質徹底的浸淫、甚至認同之中,淬煉出領悟。
麥克林扥克寧願作一名隱士,並不喜歡目前廣受注目的狀態。她寧願保有過去的隱私權和自主的生活。當我首次對她提出這書的寫作計畫時,她表示自己太過特立獨行,別人想必不會感興趣;我卻辯稱這正是她可以對世人有所啟發之處。果然,訪談愈深入,我愈能從她對罕有的「異類即為知識寶庫」的堅持中,印證我當初的直覺是正確的。
慢慢地,我了解到在她的故事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她的獨立性。從她不顧儕輩的反應,去追究自己覺得是「顯而易見的」現象的率性上,我開始體認到︰她的人和她的工作,也就是她研究的風格及結果,其實可以互為昭示。同時,因為她一直和自己所屬的學術團體保持距離,所以,對於群體利益暗潮湧動時力量之強大、方向之易變,她的經歷也可提供我們一個極難得的觀察角度。
在我完成與麥克林扥克的訪談之後,我接著訪問好幾位她在科學界的同儕,作為麥氏回憶的補遺。其中有些人是與她同事過的傳統遺傳學家,也有些人只在遠處推崇她,還有些人直到最近才體認到她理論的重要性。我很快就發現,為了解這些談話的內容,我必須先學習這門科學。雖然我在六○年代初曾修過分子生物學的課,卻從來不曾研究它;因此在寫這本傳記的同時,我也會追溯自己從入門到熟悉的學習過程,以便幫助一般讀者進入這個學域。
■獻給三種讀者
本書第一章,在簡單描述麥克林扥克初為科學研究者時,當時科學界的歷史背景。第二章,我引進麥氏回憶自己童年人格形成的聲音。接下來的章節,則循序將她的工作生涯帶向今日的成就。讀者仍然會聽到麥氏的聲音,不過中間卻夾雜愈來愈多出自她同儕的言論及作品片段。
最後,我盼望這本麥克林扥克的畫像可以達成三個效果︰第一,引導不是學生物的讀者進入一個陌生的世界;第二,讓學習傳統遺傳學的讀者,認識在教科書裡那個成為玉米遺傳學里程碑的名字背後的血肉之軀;第三,對於那些領導現今研究方向的專業生物學家而言,希望他們可以把這本傳記當作一本探討「科學語言」的書來讀──因為在以「論述」為尚的科學世界裡,這語言竟然已成為許許多多專門研究領域的疆界,而且還操控著這些研究工作的發展!
當然,《玉米田裡的先知》這本書最重要的部分,是在講述一個女人,因為對科學有她自己的見解,而逐漸與主流研究的論述撘不上話語;幸好,這個疏離的過程並非無可挽回。藉著寫這本書,我企圖探討創意與認可、個人與團體,以及不同研究團體對科學的不同認知之間的關係。因為這些關係不僅決定了麥克林扥克的一生,更會決定所有科學的研究發展方向。
■感謝
首先,我要感謝麥克林扥克給與我寫這本書的靈感。她在過去一連串的訪談中,無私地與我分享她一生的故事,開拓了我身為科學從業人員與評論家的知識範疇,更引導我以新的角度來看待分子生物學的歷史。
我寫這本書的目的之一,是企圖以麥克林扥克這個鮮明的例子,矯正近代生物學史中一些傳統看法的偏頗。其他對科學所作的社會學研究中,也有人開始做這項工作;倘若我引述這些著作有所疏漏,也只是因為我相信麥氏本身特殊的經歷即是最完整而有力的證詞。我因為在深入了解麥克林扥克的一生之後,對自己曾經寫過的主題「性別與科學的關係」,有了更深刻的想法。麥克林扥克堅決否定任何「女性典型」,質疑所謂「女性」科學的籠統觀念,她畢生追求一種「完全沒有性別問題」的生活形式,讓我們得窺真正「不分性別」的理想科學世界。
我特別感激麥克林扥克力勸我打退堂鼓不成之後,仍然容忍我完成此書。當然,她不必替我的詮釋負任何責任。同時,我也在此向麥克林扥克的姪女芭芙娜妮(Marjorie Bhavnani)及姊姊麥金麗(Marjorie McKinley)致意,感謝她們耐心的合作與協助。
對本書的寫作幫助次大的人是我的編輯,我相信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伯恩絲(Jehane Burns)更體貼、敏銳的編輯了。她在原稿上花下的苦心,不是三言兩語能夠道盡的;她對我想傳達的訊息的支持及信心,不斷敦促我作更深入、清晢的思考。
同時,我也要感謝在本書資料的蒐集及寫作過程中,許多幫助過我的人︰賽夫頓(Harriet Ceighton)、羅茲、畢多(George Beadle)、梅索森、波士坦(David Botstein)、馬哥林夫婦(Paul & Jean Margolin)、威特金(Evelyn Witkin)、奧爾巴克(Lotte Auerbach)、路翁亭(Richard Lewontin)、索恩本(Tracy Sonneborn)、華萊士(Bruce Wallace)、賽杰(Ruth Sager)以及哈博(Jim Haber)都曾欣然接受我的訪問。他們的回憶及印象,提供了極寶貴的資料。
下列人士曾為我校閱部分或全部的原稿︰安克尼(Barbara Ankeny)、科漢(Carolyn Cohen)、艾利斯(Allan Ellis)、古德柏格(Stanley Goldberg)、格林(Mel Green)、霍爾(Diana Hall)、荷頓 (Gerald Holton)、哈伯德(Ruth Hubbard)、肯尼斯頓(Ken Keniston)、克里格(Martin Krieger)、庫恩(Tom Kuhn)、曼寧(Ken Manning)、馬克斯(Leo Marx)、穆瑞(Janet Murray)、彼得森(Peter Peterson)、理查茲(John Richards)、魯迪克夫婦(Bill & Sally Ruddick)、施韋伯(Sam Schweber)、賽德拉克(Bonnie Sedlak)以及史特林(Anne Faustoe Sterling)。我非常感激他們的協助與建議,尤其特別要感謝賽德拉克和庫恩,在我尚未決定寫這本書之前給我鼓勵;克里格在我欲罷不能時,為我打氣;還有我好脾氣的兄長茂瑞.福克斯(Maury Fox),任我掠奪他的藏書,忍受我沒完沒了的問題,和包容我們之間的歧見。
我是在紐約州立大學研究基金會的贊助下,開始本書的研究工作。大部分初稿的撰寫則是在紐約州立大學博徹思(Purchase)分校休假期間,藉著「科技與社會研究計畫」到麻省理工學院擔任艾克松(Exxon)研究員時完成的。這特別要感謝布萊克默(Don Blackmer)與凱森(Carl Kaysen)在我的研究員獎助金過期之後,仍慷慨地安排我繼續使用麻省理工學院的設備。最後的定稿工作,則在「中學以上教育改進基金會」所提供的「蘇南西(Mina Shugnessy)獎」的贊助下完成,謝謝他們。
除了亞歷山大(Philip Alexander)、安姆(Pnina Abir Am)、埃爾曼(Lee Ehrman)以及保羅(Diane Paul)之外,在洛克菲勒基金會、康乃爾大學、加州理工學院、華盛頓卡內基研究所以及美國哲學學會等各機構內負責管理檔案的朋友,都曾熱心地協助我蒐集資料,在此一併致謝。另外,在福利曼(W.H.Freeman)公司任職的查普特 (Linda Chaput)與戴樂尼亞(Betsy Dilernia)負責將原稿付梓,羅賓森(Lynn Robison)以最大的耐心及幽默感替我更迭數次的稿件打字,也深致謝忱。
最後,我要感謝我的孩子──傑夫瑞和莎拉。他們以愛來支持、包容我的工作壓力及挫折感,他倆也是幫助我完成本書的最大功臣。
一九八二年十月於劍橋,麻薩諸塞州
十週年版序
迷人的人,迷人的歷史
霍奇基斯
芭芭拉.麥克林扥克是那種你願意認識,交談之下能帶給你腦力激盪,了解之後能使你受益良多的人。但長久以來,這份特權僅澤及一小群科學家,而且與她的談話內容都局限在技術層面、對她的了解更是姍姍來遲。
所幸,凱勒這本洞見入微的傳記,可以為許許多多關注奇人逸士或科學進展的讀者,詮釋與麥氏神交的樂趣。我尤其希望這書能使學習科學的青年,對這段科學的典範歷程,有更深刻的了解。雖然科學界素來自許擁有開化慎思的文化,不免也有僵固粗率的時候;凱勒以冷靜的筆調,平實地描述麥氏如何在生涯事業中面對性別的障礙與歧視,使每一位讀者,不論男女都能感同身受。同時,凱勒廣義地分析麥氏的科學研究內容,指涉現代遺傳學許多困難面,書本身就是對思想史的極大貢獻。
■豐沛的生命力
不管是動腦或動手,麥克林扥克都很有天分,創造力豐富。她生於康乃狄克州,傾其一生研究最能代表美國的植物──玉米。她一方面是遺傳學專家,一方面因為工作要求,也成為通曉天候、勤勞四體的農夫。她直接證實了遺傳學中一些結構與功能之間的最重要關聯。先是摩根學院的史德提文特(Alfred H.Sturtevant,1891-1970)與布里吉斯(Calvin B. Bridge,1889-1938)巧妙利用間接證據,認定染色體(結構)為遺傳功能的載體。麥克林扥克隨即示範︰我們可以親眼目擊各個染色體或染色體的某些部分,精確進行交換的過程,然後將它們攜帶的表徵傳給後代植物。
她幾篇越來越複雜的研究報告(大約從一九三一年開始),後來已成為廣泛使用的教材,證明遺傳物質基礎的基本「定律」。學生們都熟知她早年的這些工作。
然後,她發現一些打破定律(重洗部分的遺傳撲克牌)的不規則現象,便獨自開始追尋更高層次的新定律,使得不規則現象終於也成為可以預期的現象。
本書最精采的部分是,這項嶄新的發現如何緩慢地、甚至不太情願地為她的學術領域所接納,最後在三十年後獲得一九八三年的諾貝爾獎(麥氏當年八十二歲)。這提醒我們,一般人盛讚的「大膽假設」,不論多麼誘人、多麼具有催眠的力量,常常還是需要修正或縫補,所以那只是踏上理解路的第一步。
你很快就會注意到麥克林扥克豐沛的生命力。她說話精簡、快捷、言之有物;眼神明亮、犀利、專注。她博覽遺傳學文獻,能迅速掌握每一篇科學論文的精髓。她的出身背景使她卓爾不群,為人落拓不羈,但自律嚴謹。她逃避婚姻及家庭生活,甚至常勸告有才華的友人勿自投羅網。不過,她雖是個獨來獨往的人,卻能在一對一的接觸中表現和喣,也能落落大方地參加許多社交活動。
從很早的時候,麥克林扥克就開始作中性打扮。她要求別人一視同仁地尊重她及其他女人──與其說她鼓吹女性主義,不如說她信仰人道主義。一向熱中溝通的她,晚年竟刻意緩和自己爆炸性的說話方式,以配合聽者的「層次」;可惜在迎合他人的「思想速度」及「注意力持久」上,仍不太成功。
■科學路上獨步
自從較多人接納她的論點,以及諾貝爾獎頒發之後,總有許多科學家藉此機會,回溯他們與麥克林扥克的個人淵源,甚至自稱為「伯樂」。我並不認為這純粹是虛榮心及表現慾作崇,潮湧的佳評暗示著許多人真心欣賞她的人格與成就──當然亦不乏「平反」的企圖。
我個人與她的談話大約始於一九五○年。我身為化學家,對遺傳行為之物質基礎也有興趣,卻對細胞遺傳學孤陋寡聞。我記得曾向她詢問︰如何在操作上區分染色質(heterochromatin)與其他染色體物質?她的回答卻演變成一長串關於玉米減數分裂(meiosis)與發育過程的資訊,聽起來極具權威性,我卻懵懵懂懂。經過幾次類似的會談,我終於抓住她對解離子與啟動子最基本的主張,可惜我對田中玉米的「直觀」依然闕如。對於麥克林扥克,我只除了激賞之外,還談不上信服──因為我和許多人一樣,對於她提出的大量資訊,迷惑甚於持疑。
在這些會談中,我多半只有聽的分。但我相信她對我「驗證細菌中亦有DNA,而且具有完整之遺傳功能」這日益鞏固的證據,也有類似的不得不然的關注,甚至尊敬。當時分子單位並非我的研究重點,因為整個五○年代,我們並不清楚DNA分子的大小與極限,而且麥克林扥克對化學作用的興趣,向來比不上對機制的興趣。從這個角度來看,儘管她懂得嫻熟地控制染料及著色,以辨識個別染色體,也能熟練地運用顯示染色體行為的生化工具;但她確實比不少前衛遺傳學家落後了。
後來我們經常討論冷泉港研究所、卡內基分部,以及科學本身的命運;凱勒在書中節錄的段落,很可以表現這類交流的精神與形式。
■我所了解的麥克林扥克
我想我了解所謂麥氏晚期成果被「延期接受」的本質。她擅長的,首推顯微鏡使用技術,在「高倍數」環境下審視過無數微小細節,又隨時不忘回到「低倍數」環境觀看「大局」。除此之外,她還有一個內在的「鏡頭」──在腦海裡勾畫出更廣的一片景象,展示整個細胞及解剖圖案,進而跨入第四度空間(時間)看見成熟的玉米株在整個發育過程中,各個細胞及組織內的染色體變化。
以如此清晢的內觀,加上連珠炮似的說話方式,她經常在一句話或一串字彙中,就由顯微鏡下所觀察到的,一下子跳到模型,跳到結論,跳到株體內的結果,又來回穿梭!她的特點是只作囗頭描述,我不記得她曾經停下來把她所講述的東西畫成圖解,難怪大部分人對迎面湧來的資訊會感覺無處下手(我想太懶也是一個因素)!
大部分同儕的反應使她氣餒,甚至使她怯於發表。但我認為大多數的人都非常仰慕她。至於抗拒抵制,恐怕是出自那些不斷對學生津津樂道染色體傳統的小步舞曲(包括麥氏早期的貢獻),結果連自己都被催眠的人。我可以體會她為什麼會把這些人的無知,視為對她的否定,甚至誇大為排斥或嘲諷。
■為本書喝采
幸好,凱勒在此以她自己的語言描摹出這些游盪基因的迂迴歷程。她借助當代科學的進步與後見之明,加上個人努力消化之後,使那些觀念更容易被一般人了解。她並沒有自限於浪漫或直覺的解讀,也沒有貶低或譏諷當初無意的誤解與異議。她致力表達實際參與者所經歷的諸多陷阱及障礙,更難得的是,她帶我們回到那個時代。
這個故事牽涉細胞遺傳學、遺傳行為,與分子生物學的結合,凱勒帶給我們的啟迪是真實而持久的。
我們可以從這本書中對麥氏生涯的敘述,學到許多教訓。除了前面提及的數點,本書還有幾章適當列舉了假說及模型在生物學中所扮演的角色。凱勒並有力地分析科學家對語言的使用,是如何逐步使語言變得更精確,而非更模稜;她也深刻透視了隨處埋伏的,可能外表為主觀、非理性、隱晦,或非直線性的邏輯鴻溝(或說是人與人之間的鴻溝)。
凱勒的確是一位觀察敏銳的分析家,她指出一些語意上的障礙──圈內人若無法突破,必將絆倒。而且,她不僅告訴我們遺傳學的演進,同時也略述一些本來看好、卻終於未成氣候的其他觀念。
凱勒細針密縷地將科學、哲學、個人、社會、以及歷史的線索,交織成這一段迷人的科學發展史。一點邊兒都不沾地規避了「科學普及」的手法,敏銳地呈現出如此多尚未載入青史的熱情與資訊。在我看來,著實是一項值得廣大讀者群喝采的傲人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