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版序
科學.浪漫.人文關懷
本書從浪漫的角度來看科學世界,把科學家的生活比作個人靈魂的航程;它有意略過每個科學家生活、工作所在的機構,與政治、經濟的既定框架。在科學史上,團體與個人應當是等量齊觀的,但是大部分的歷史學家,往往著重於機構與團體的活動。本書特別強調個人,因為我希望寫點新鮮而與眾不同的東西,我對科學的浪漫觀點並不代表全部的真理,卻是真理中不可或缺的重點。
中文讀者很可能比美國和歐洲的讀者,更習慣於視科學為集體創作的事業;也因此,我很高興將我個人的觀點介紹給中文讀者。如果你不覺得我筆下的故事新奇又陌生;如果你沒有發現它與你習慣的思考方式有所出入,那就枉費了本書寫作的初衷了。
《宇宙波瀾》我的最愛
本書於十四年前在美國付梓,之後我又陸續為非專業的讀者寫了四本書,然而《宇宙波瀾》一書仍是我的最愛。它是我的第一本書,字字發自肺腑,比其他幾本書投注更多的心血與情感。如果說我的著作只有一本能流傳千古,而我又有權選擇保留哪一本的話,我將毫不猶豫的選這一本。
成書之後的14餘年來,我們看見在科學界,以及在政治界、經濟界,都發生巨大的變化。科學上,我們看見生物學的走紅與物理學的相對衰疲;政治、經濟上,我們看見中國、日本的竄升與美國、蘇聯的相對沒落;這些改變對科學團體層面的影響,遠大於對個人層面的影響。
由於本書關注的乃是個人,因此,世界的變遷並未能使其褪色過時,人類個別的天性依舊如故;雖然社會系統和機構早已天翻地覆。如果今天要我修訂本書,以期內容有所更新的話,我會增添許多故事來描寫新近發生的事件;但是我不會對這本完成於1970年代的書,做實質的更動。做為歷史紀錄也好,做為個人的科學觀也罷,舊的內容可說是歷久彌新。
這篇中文版序讓我有機會說說如果今天重寫此書,我會增添的內容。
第一、我會增加一章探討純數學;純數學是我個人生活的宇宙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我的科學生涯一開始是從純數學入門,而影響我思維方式最深的老師莫過於俄國的數學家貝西高維契(Abram Samoilovitch Besicovitch),在我物理和數學的工作方式上,處處可見恩師貝西高維契的雕琢痕跡。
憶恩師,思未來
1941年,年僅17歲的我來到劍橋大學,貝西高維契立刻成為我的良師益友。我們有兩個共同的熱愛:數學和俄國文學;除了數學討論之外,我們時常一起漫步劍橋鄉間,而且只用俄語交談。他愛吟詠俄國詩賦,我則在一旁用心默念,然後再背給他聽。他常告訴我,他於布爾什維克大革命前後,在俄羅斯各地的冒險故事。他給我的研究題目,遠超過我能力所及,但是用來教導我如何思考卻是再理想不過。所以貝氏風格,深印我心。
貝氏風格,就像建築師—他用簡單的數學元素,建立起層次分明的精巧架構,然後,當他的建築完成後,由簡單申論導引的完整結構,常常有意想不到的精采結論。就這樣,他證明出著名的理論—點集合在平面上的幾何結構。最近幾年,我已從四十年物理工作的崗位回歸到純數學的懷抱,也因此,我變得更加熟悉科學的藝術本質。每位科學家,或多或少都算是藝術家;做為藝術家,我乃是以數學構思為工具,而且,我衷心尊崇貝西高維契為我的啟蒙恩師。
我要增添的第二個部分,是用一章的篇幅來將我在〈臆想實驗〉及〈銀河綠意〉兩章所預測的兩大科技革命史料,加以增添補充。我用灰色和綠色來代表這兩大科技革命;灰色表示自我複製機,而綠色表示生物工程。這兩大科技革命都尚未開始;但在過去這十四年,灰色科技和綠色科技都有了長足的進步。
先說灰色科技,我們已經親眼目睹個人電腦和資訊網路的爆炸性成長,資料處理的速度穩定上升,成本則穩定下降。在綠色科技上,我們則看見分子生物學的爆炸性成長,生物細胞的基石—蛋白質與核酸的定序速度穩定上升,成本則穩定下降。兩大科技領域進步神速,但它們對人類社會的革命性衝擊還看不見。灰色科技尚未製造出自我複製機,使貧窮國家得以富足;綠色科技也尚未營造出生物工廠,使化學工業潔淨,不再汙染我們的空氣和水。
灰色科技與綠色科技促進人類生活品質的遠景,仍然是一張未兌現的支票。
科學家有責任
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增添的章節,將會探討科學的倫理,嘗試解答科學為什麼未能給人類帶來允諾的益處。環顧美國和許多國家的都市現況:貧窮、悲苦的廢墟隨處可見;遭遺棄、忽略的兒童,滿街遊蕩。在赤貧戶中,有許多是年輕的母親及兒童,這些人在科技尚未那麼發達的昔日,曾經是受到較妥善照料的一群。這種景況在道義上是不可容忍的。如果身為科學家的我們夠誠實,我們要負一大半責任;因為我們坐視它的發生。
為什麼我會認為美國科學社群,要對都市社會與公眾的道德沉淪負責任呢?當然不全是科學家的責任,可是我們該負的責任,其實比我們大多數願意承擔的更多。我們有責任,因為科學實驗室輸出的產品,一面倒成為有錢人的玩具,很少顧及窮人的基本需要。我們坐視政府和大學的實驗室,成為中產階級的福利措施,同時利用我們的發明所製造的科技產物,又奪走了窮人的工作。我們變成了擁有電腦的高學歷富人與沒有電腦的窮文盲之間,鴻溝日益擴大的幫兇。我們扶植成立了後工業化社會,卻沒有給失學青年合法的謀生憑藉。我們放任貧富不均由國家規模擴大到國際規模,科技散播全球後,弱勢國家仍嗷嗷待哺,強勢國家則愈來愈富。
如果經濟上的不公義仍然尖銳,科學繼續為有錢人製作玩具,有一天大眾對科學的憤怒愈演愈烈,忌恨愈加深沉,我也不會感到意外。不管我們對社會的罪惡是否感到歉疚,為防患這種憤恨於未然,科學社群應當多多投資在那些可使各階層百姓都能同蒙其利的計畫上。全世界都一樣,美國尤其應該覺悟,要將更多科學資源用在刀口上,朝著對各地小老百姓都有益的科技創造方向前進。
寄望中國
中國和其他東亞國家,正行經美國40年前走過的歷史舞台與類似途徑。在中國,科學與技術正為整個社會帶來經濟成長與繁榮;1950年代的美國,科學與技術也曾經對一般市民帶來同樣的正面效益。但是今日的美國,科技已將一般老百姓棄之不顧,美國今天發展的技術都傾向使富者愈富、貧者愈貧。
就讓它成為中國的警訊吧!中國未來必須避免犯美國過去的錯誤。如果未來四十年經濟持續發展,中國將變得和美國現在一樣富強,屆時中國將有機會帶領世界朝另一個方向走;在那個方向上,科技將可為各國、各階層的兒童帶來希望!
—1993年3月於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