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通,從彼此尊重開始
邱如美
這是一本記錄美國小鎮高中教育改革的書,儘管時空背景不同,但是身為教師,也是學生家長的我,讀起來,卻是分外親切,而且感受深刻。
例如,書中強調親師溝通,社群溝通。由於家長對學校教育的既有印象,有時並不符合教育現狀,反而成為溝通不良的最大障礙,或反對教改的阻力。也因此改革心切的教育界人士,有話要說卻又無處申訴的家長,雙雙成為教育改革的輸家。
家長的不支持與不配合,甚至演變成反對教學方法和課程的改革,形成寇讎,主要是親師雙方的立場和看法各有不同。老師面對全班三十多位學生,不但要考量個別差異,還要兼顧群體的發展需要。而家長關心的是自己子女能否獲得最好的教育機會。然而,我們忽略了,社會結構與價值觀的改變,要老師同時肩負知識傳授、人格養成及團體生活的教育責任,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放諸正在進行教育改革的國內,這種情況其實很普遍,像兒子就讀的小學裡,家長的參與和影響記深且廣。家長所能挹注的軟硬體資源豐富,學生也因此享有生動又多元的教學活動。
當然,校園活動多,家長參與度又很高,親師之間不免互動頻繁,雙方角色定位的敏感問題也經常出現。稍不留神,家長的關愛,往往成了老師的無形負擔,而老師深怕得罪家長,在教學工作上多所顧忌,乃至無法吸引優秀師資,都是家長對子女「愛之適足以害之」的反效果。
更重要的是,當親師雙方彼此猜忌或無法步調一致時,孩子通常很敏感,也可能無所適從,對學習只會有害而無益。
兒子很幸運,低年級時,遇上作風開明也真正尊重孩子的楊老師。難得的是,在標榜開放教育的學校裡,楊老師開宗明義就向家長們表明,她把孩子們的常規放在教育的第一位。她會視需要與個別學生家長聯繫溝通,也利用親師通訊向全班家長解釋重要的課程內容和活動。
比如說,提醒家長不要急著逼孩子背九九乘法,或用直式演算加減法,因為與新數學的教材設計衝突。班親會與老師的合作尤其難能可貴,以戶外教學為例,一群愛心家長負責張羅一切與教學無關的事務,包括聯繫、採買和校外安全事宜。家長的目標很清楚,讓老師專心投入,孩子就能獲得最大的學習效益。
等到兒子升三年級,重新分班時,他碰到的是另一種類型的王老師。她管教嚴格,給孩子足夠的功課,而且強調建立孩子們負責任的態度。可想而知,原本在開放互動式教學氣氛下成長的孩子,包括家長,遇到這種情況,最初的反應自然是叫苦連天。我想,最能表現這位老師風格的是,有一次,她曾在全班面前表示,要對一位學生特別嚴格,原因是這個孩子父親早逝,她希望這個孩子能更自律和勤學。
楊老師和王老師做法截然不同,給家長的衝擊也很大。但是,他們堅持的都是教育的根本原則,用心對待孩子。
回顧這段過程,有趣的是,孩子很快就已經適應,身為家長的我則在努力學習當中。感謝老天厚愛,就在徬徨疑惑的時刻,我接下這本書的翻譯,書中那種老師為教學方法的掙扎,家長對學校溝通的挫折,乃至於社會對教育改革的態度等等,直接了當地點出我的困境,也讓我能嘗試設身處地從老師的角度設想,並滿懷欣喜地看著孩子難得又豐富的成長機緣。
我的孩子才念小學,處於最沒有升學壓力的年紀,就已經碰上這麼豐富的歷練。可以想像,台灣從國中到高中,面對數不清的升學考試,多元入學、國內就學或出國遊學等各種「選擇」的學生和他們的家長,又是什麼樣的滋味。他們是否有足夠的管道,發抒內心的困惑與感受?
在台灣,教育改革備嘗艱辛,成果卻毀譽參半。從中央研究院長李遠哲先生發動,先後經歷了吳京、林清江、楊朝祥到現在的曾志朗等教育部長,以及大聲疾呼、全心投入的教改人士,對社會命脈的關注,毋庸置疑,但是教改從開始時大刀闊斧,到如今舉步為艱,又是為什麼?是不是大家把理念放在前頭,希望別人跟著走,卻忽略掉本書作者體驗的:「溝通」。
要解決溝通不良的問題,誠如書中的建議,首重彼此發自內心的相互尊重,並從小處著眼、溝通,例如,多跟家長聯繫,校方任何重大事務或政策,家長不應該是無奈的背書者,而能有機會從一開始就參與意見,接受教育。無論學校或家長,即使表達堅決反對的聲音,也做到充分聆聽。改革必然有衝突,如何化解衝突,才是改革成敗的關鍵。
教改是國內的熱門話題,這本書的時空背景也許不同,卻直指教改的核心:全民參與。令我感動的是,書中的真人實事,在感覺上與我們那麼接近。也許,台灣距離世界村的目標真的不遠了。
讓家長勇於參與學校教育
曾憲政
如果我們以一九九四年四一○教改大遊行,作為台灣全面推動教育改革的開始,這五、六年來政府與民間追求教育進步發展的行動,無疑地已經獲得初步成效。教育制度的多元化及活潑化,鬆動原本僵化的校園,愈來愈多的教育人員,願意用心思考教育的本質,以更符合人性的教學方法,引導學生有效學習,這是可喜可賀的現象。
而法令也賦予家長參與校務的機會,有一些家長體認到自己在孩子學習歷程中的重要性,願意和學校教師共同分擔孩子成長的責任。他(她)們不只蜻蜓點水式地參加學校家長會、親師座談,也實際參與學校教師課程規畫,甚至為孩子親自站在講台,做一場專長教學。
但是這樣的親師合作,也僅僅在國小階段較為普遍。國中階段以上的學生家長,或許因為孩子個體發展已較成熟,希望獨立,家長參與校務經營和班級親師活動的情形很少,除了少數擔任家長委員代表之外,多數家長要不是孩子在學校出了問題,是不會主動到學校去的。
與教師比較起來,家長在這一波教改行動中的努力,仍然有待加強。又傳統父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心態,他(她)們關心子女的教育,重視學業成就,要求子女做個好孩子,但是期盼的心通常只放在自己子女身上,怯於對其他的孩子表達。
學校重視升學,用成績排名肯定學生的學習成就,也讓親師之間的溝通停留在以個人子女獲得更好學習為出發點,鮮少兼顧子女與同儕整體學習,難免以自我為中心和相互比較競爭的心理。
教改新課題
但是國中階段以上的學生家長是否真的不需要參與學校教育?本書為這個問題提供了令人滿意的答案。
作者多德(Anne Wescott Dodd)與康查爾(Jean L.Konzal)女士都是具有實際教學經驗的教育工作者,為了了解高中階段的學生家長對於學校教育的看法,她們實地訪談了美國新英格蘭地區兩所公立高中的學生家長,詳實地記錄了學校在追求變革過程中家長對學校的意見。
從她們訪談的內容,可以知道由於專業背景及對學生學習關照點不同,家長與教師在教學方式、學習內容、評量方法等觀念上是有岐異的。
要建立親師可以合作的模式,仍然必須透過有效的對話和彼此信賴的基礎。而實驗證明,學校教育若能獲得家長的支持,推動任何新的教學策略都可獲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過去社會各界談教育改革總是習慣以加強中小學基礎教育做出發,本書將鏡頭轉向高中教育,又以深度的質化研究剖析家長與教師合作協助學生學習的重要性,是教育改革行動中值得關心的新課題。
因為家長進入校園是個別的、單薄的、非專業的,更需要學校費心整合、凝聚共識,並提供協助。以現行學校推行親職教育,頂多利用演講、讀書會、插花、烹飪班等才藝研習協助家長成長,對學校擬藉整合家長和教師的意見,達到促進學校改革的理想,助益不大。
要讓家長勇於進入校園,學校應提供實質的、具體的、有意義的、完整的學習機會,讓家長能與教師共同成長,進一步建立彼此信任及可相互依賴的關係。比如:讓家長參加教師的進修研習、允許家長參與教師課程規畫並進行討論、家長與教師共同建立學生評量標準等。
當然,鼓勵家長發言是親師合作的重要關鍵,讓非專業的家長提供意見,往往更有助於學校了解學生的需要。
家長參與,營造民主化社會
在這本書中,我特別關注家長參與校務對於學校社區化帶來的影響。以往農業社會,鄉里間彼此熟識,雞犬相聞、互相扶持的生活形態,隨著工業社會來臨,居民搬遷頻繁而消失殆盡。
這種流失的情感,事實上可以在一所社區化的學校中重新找到依歸。如果家長願意參與校務,一定可以透過各種學校活動,擴大關心的層面,建立起學校與社區互動的橋樑。這樣做不只能維護自己子女的學習權益,也同時照顧別人子女的學習權益。
就一所社區化的公立高中而言,家長樂意參與學校事務,在參與過程中以民主的方式溝通,順利與教師、學校達成共識,也是子女參與公共事務的學習榜樣,將有利於營造一個民主化的社會。
當然,本書的價值不僅在於提供對家長參與學校經營的看法和建立親師合作可行的模式,書中對於教育改革的意義、學生學習的範疇、教師的角色和家長的責任等,都有獨到的詮釋。對於公立高中所應發揮的教育功能,尤有深切的期許。
誠如作者所提及的:「如果愈來愈多的孩子就讀於以宗教、種族、價值觀或階級區隔的學校(如一些新成立的私立學校),孩子將喪失應付這些衝突的機會,也無法學習如何接受彼此的差異和善盡公民的責任。最後,每個人都要為此付出代價。」「我們要重新打造公立學校,讓它成為符合社區每個孩童共同利益的學校,使公立高中成為民主社會的典範。這裡的文化能聽到並尊重各種聲音,公民參與成為行為規範,並能解決個人與社會的衝突。」在國內一片尊重家長選擇權的呼聲中,這樣的意見應該可以發揮一點提醒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