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管理為高教找出路
彭懷真
從民國九十一年底到九十二年初,好些調查都對高等教育而來。第一項是〈商業週刊〉所進行的「台灣大學生競爭力調查」,結果顯示:多數教授認為大學的整體表現是「普遍變差」,競爭力遠不如大陸學生。素質低落的原因包括:求學認真程度大不如前,急功近利、花在課外的時間太多等等。
第二項是人力銀行所做的,七成台灣企業徵才要求碩士,因大學生素質不整齊,只好用提高學歷門檻來篩選人才。
第三項是立委對三十八位國立大學校長所做的。大多數校長認為自己學校的研究成果低於國際水準,幾乎都不滿意學生的外文能力。
第四項是教育部長提出來的,他直指高等教育的問題包括:校數太多、學生人數太多、師生比太高、學生素質卻不高、英文能力愈來愈差、教授比率太低、老師的學術論文水準待加強等。他在答覆立委質問時表示只有二、三十所大學是好的,多數大學師資結構鬆散,高教整體素質滑落。
另一項悲觀的是有六成左右的大學畢業生唱完驪歌已半年,仍找不到工作。
看到這一連串事實,難道不該有人來針對教育界的現象說真心話嗎?難道不該好好反省到底怎麼回事嗎?當然應該有。問題是:誰能提出周全、多元、第一手內幕地討論呢?我決定「當仁不讓」!
大學如果很差,不是一件小事。直接傷害的是學生、家長和在其中工作的人,間接傷害各用人單位,乃至社會及國家。平心而論,社會對大學不薄,提供給大學許多可貴的資源,讓老師們有崇高的地位及所得。當然希望大學能和社會順利接軌,培育出符合社會所需的人才和更多的知識。但大學顯然是個浪費的地方,教師們顯然無法滿足社會的期待,無數的學生並未被準備到具備足夠的能力以成為職場中不可或缺的人才,老師所做各種的研究發現也因未能妥善管理多半束之高閣。學術界仍然像封閉系統,對於社會的真、善、美幫助有限,也未能提供各界進步的動能。
大家都說教育要改革,高等教育要如何如何矯正缺失,政府也確實深入且持續地在做教改,高等教育也早已呈現新面貌,但未必是好的面貌,並未帶來好的發展。問題在那?如高德拉特在《關鍵鏈》一書所形容的:「我花了許多時間尋找解決方法,但這不是易事,因為人人都怪罪別人。」依這位目標管理和專案管理權威的看法,要解決問題,需先確定義問題,再找到與問題的相關的制約因素。一定有些地方出了問題,在各種問題中絕對少不了「管理面」的,而且管理很可能是一連串問題中的關鍵。
大學為何重要,因為它是知識管理的中心。多年來,強調知識為主要動能的聲浪從來未停止過,廣泛受到各界所重視。知識管理延伸了訊息及智慧的能力,是動態的能量而非靜態的資產,對社會的進步極為重要。大學應該是發展、儲存及運用知識的重鎮,其中的人員主要是知識工作者。但是,這些天天與知識打交道的人把管理工作做好了嗎?妥善地創造知識的價值嗎?還是最不懂得管理,最無力的一群人呢?
關於大學的討論和研究,永遠談不完,但關鍵必然少不了:如何好好執行管理。包括:管理教育體系中的資源、改善教育的流程、暢通學生的出路、協助教師稱職扮演知識產業的工作者,行銷研究的成果等等。今日的大學,「教授治校」的色彩應下降,「教育部治校」也非必要,而應讓管理的工作更為重要,目的在增進效能,使知識工作者個個稱職。
我的行政經驗和所研讀的各項資料使我確信「問題主要出在管理」。大學絕對是聰明人的聚集場所,在所有行業中,大學教師的平均智力很高,但往往在知識上像巨人,在行動上像侏儒。大學充滿好人,卻不一定能做出好事。
我當然不願被人批評能知不能行,我要證明學者是可以做稱職的管理者。我在學校長期教授管理課程,也對各企業各政府單位以相關主題有過上千場的演講,出了好些管理規劃的書,也主持管理方面的廣播節目多年,但我能不能做好管理工作呢?我多年來負責多個非營利機構,也在擔任東海大學幸福家庭研究推廣中心主任的階段,帶領這個中心獲得最佳社會教育團體獎(是兩百多個單位中的第一名),但是,我能管理一個系嗎?如果我擔任系主任,該如何扮演角色,以協助這個系具備高度競爭力,進而將社會工作的專業知識應用到廣大的人口群身上呢?因此三年多前我主動爭取系主任這個職位,蒙同仁及校長的美意,擔任了此一重任。我努力了三年,有好些獨特的發現,既可驗證各種管理知識,又可加以有效應用。
去年八月一日,我回母校台灣大學參加社會工作系的成立大會,看到台大什麼都有,資源豐富,人才濟濟,我倒是氣定神閒。我對包括陳維昭校長在內的與會嘉賓說:「如果台大的定位是貢獻於宇宙的精神,那麼東海社工系的定位就是為台灣培育照顧老弱殘貧的專業人才。我們系的畢業生,沒有就業困難的壓力,只有選擇去那裡的問題。」我講的是事實,在所有文法科系中,我敢說本系畢業生的就業率和從事本行的比率是非常高的。他們的表現,普遍優於相關學校的畢業生。因為我認真執行知識管理者的角色,有些心得,有些成果,很希望對在學術界的同行深入分析,也對所有關心教育的朋友傾吐想法。
本書書名中的《學術店小二》一詞有兩個背景原因。我兼任台灣社會工作教育學會秘書長,推動多項社會工作學界的一些合作事宜,包括系主任間的會議。自九十一學年起,中部五個社會工作系及相關科系的系主任每隔一個月就聚一聚,由各系輪流作東。第一次由我邀約,我的邀請函就是「中部苦命店小二心理治療團體」的聚會通知。我認為系主任是打雜的人物,彷彿是守店般地照顧著系。要很勤快,但沒有什麼權力;每天忙來忙去,招呼著各種人;大家都可以使喚他,他的時間被分割,他的人格被撕裂,但仍須堆滿笑容;他講話沒什麼人聽,卻得隨時傾聽其他人的吩咐;他面面俱到,為了護著店面,什麼活都得幹。其實,心中常常很不滿,但總得無奈地撐下去。
這個「店小二」的頭銜,獲得熱烈反應,同行都知道有這麼個有趣又有些無奈組織。我們這些在學術殿堂裡跑腿的,就像乞丐組個丐幫,也該有個團體來發發牢騷、吐吐苦水、談談合作,因此可以稱之為「心理治療團體」,讓在學術界掙扎的人能相互支持。這個團體走了五個學校一圈,每次都是全員到齊,實在不容易。有兩回還蒙該校的校長接待,一群店小二趁機幫著向「店東、店主」討些獎賞,十分有趣。我們也實際合作,辦了跨校選課、研討會、外國教授來訪的巡迴演講,並籌辦輪流出版的學刊。
系主任是學術運作體系裡的關鍵螺絲。天下文化出版公司在八十九年一月出版了《學術這一行(Academic Duty)》,是美國史丹福大學校長唐納‧甘迺迪所寫的好書。我曾推薦給我們東海大學的王亢沛校長,他看了也很喜歡,掏腰包買了許多本送給校內每位院系主管。如今台灣的大學愈來愈多,科系林林總總,很快的,系主任也是一種行業,有獨特的身份和工作內容。我們這些人表現的好壞,影響不小,該好好被關心,更需增強大夥的管理能力。
系主任是大學裡的中級主管,需承上啟下,對內對外。在其他學校、研究機構,乃至醫院、非營利機構擔任中級主管的,也面對不少相似的問題,也需要和高智商者打交道,或許可參考我的一些心得。我真誠地分享,希望為我所愛的廣大學術領域盡一分心力,盼望藉此拋磚引玉,鼓舞更多在學術界打拚的前輩後進都勇於分享,使知識產業的管理工作能有更多的借鏡,有更好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