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我們這個世代最嚴重的安全威脅,就是核武在美國某個城市引爆的危險。這是我的核子夢魘,產生自我長久又深刻的經驗。它有可能以下述情況發生:
一小群祕密團體躲在某個商用動力離心機設施,把三十公斤的鈾濃縮到足以製作一枚核彈的地步。
這群人把濃縮鈾送到附近另一個祕密設施。接下來的兩個月,技術小組利用濃縮鈾組裝出一枚粗糙的核彈,把它裝進大型木箱,外頭標明「農業機械」,再把木箱運送到鄰近機場。
一架民航公司的運輸機,把木箱送到國際機場的貨運中心站,然後木箱送上飛往華府哥倫比亞特區的貨機。
不久,貨機在華府杜勒斯國際機場(Dulles International Airport)降落,木箱轉送到位在華府東南區的一座倉庫。核彈從木箱卸下,裝上一輛貨運卡車。
一名自殺炸彈客把卡車開到賓夕凡尼亞大道(Pennsylvania Avenue)某地,恰好是正在開會的國會山莊(Capitol)和白宮之間的中途點;上午十一點,他引爆這枚核彈。
炸彈爆發的威力為一萬五千噸。白宮、國會山莊及兩者中間的建築物統統被摧毀。包括總統、副總統、眾議院議長和三百二十名國會議員在內,共有八萬人當場殞命。另有十萬多人嚴重受傷,根本沒有足夠的醫療設施可以進行救護。華府的電信設施,包括絕大多數手機中繼站全都癱瘓。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立刻播報華府遇難的影片,接著又報導它收到的訊息,歹徒聲稱在美國另外五個城巿各藏匿了一枚炸彈;除非駐紮全球各地的美軍統統立刻撤退回美國,否則未來五週他們每週要引爆一枚炸彈。十分鐘內,股市陡然大跌,所有交易中止。全國陷入一片恐慌,老百姓開始從大城市疏散。全國生產製造業完全停擺。
全國也陷入憲政危機。總統職位應該由參議院臨時議長(president pro tem)代理;當爆炸發生時,他正在梅約醫院(Mayo Clinic)接受胰腺癌治療,無法趕回此時已宣布進入戒嚴狀態的華府中樞。國防部長和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為了爭取預算,都在眾議院軍事委員會(House Armed Force Committee)出席聽證,在爆炸中也未能倖存……
很難想像這一幕假設劇本的災難後果,可是我們必須未雨綢繆。這只是舉例說明,如果恐怖團體從北韓或巴基斯坦買下或偷走一枚核彈,或者從仍擁有高度濃縮鈾或鈽,但防衛鬆懈的其中一個國家的反應爐偷走可裂變材料,也會發生相同後果。
核彈在某個城市引爆的危險非常真切。可是,這份災難造成的人命傷亡雖然將百倍於九一一事件,民眾對它卻只有些微感覺,而且還不甚明白。因此之故,我們目前的行動,和即使是小型核攻擊就能造成的悲劇後果仍不相稱。
本書試圖提醒民眾我們所面臨的嚴重危險,並鼓勵採取能大幅降低這類危險的行動。我向大家陳述自己人生轉變的故事,立下一個引人注目、壓倒一切的目標:確保人類絕不再使用核武。
我的特殊經歷使我清楚了解核武的危險,以及思索核戰幾乎無法想像的後果。我這一生有第一手經驗,也接觸到絕頂機密的戰略核武選擇的知識,讓我可以從獨特但又寒慄的角度得出結論:核武不再提供安全,現在它們反而危害到我們的安全。我覺得自己義無反顧,必須和盤托出作為圈內人,對這些危險的所知所覺,說清楚、講明白我認為該怎麼做,才能確保未來世代脫離年復一年擴大中的核子危險。
冷戰時期與大量擴增核武的這些年頭,世界面臨在誤判或意外之下爆發核子災難的隱憂。這些危險於我絕對不是理論。我在古巴飛彈危機時擔任分析師,後來又三度在美國國防部膺任重寄,使我每天密切接觸這些可怕的可能性。
雖然冷戰結束,核子危險也稍退,但今日它們又以更加危險的新面貌捲土重來。跨進新世紀後,美、俄關係變得愈來愈緊張。俄羅斯的傳統武力,比起美國和北約國家的傳統武力遜色甚多,必須仰仗核武確保國土安全。由於北約東擴、叩抵國門,美國又在東歐部署飛彈防禦系統,俄羅斯感受到威脅,它的言行日益展現敵意。言詞強硬之外,俄羅斯大力提升其核武力――積極增加新一代的飛彈、轟炸機和潛水艇,以及供這些投射系統使用的新一代核彈。最不祥的是,它放棄「不先使用」核武的政策,宣稱準備動用核武對付它判定的任何威脅,不論此一威脅是否核子性質。愈來愈令人擔心的是,俄羅斯因為嚴重誤判而面臨不測時,會以為其安全需仰賴採用核武才能保衛。
除上述危險升高外,我們又面臨冷戰時期未曾有的兩種新型核子危險:第一種是區域性的核子戰爭,譬如印度和巴基斯坦兵戎相見;第二種是類似前文所述的夢魘,即恐怖份子發動核子攻擊。
一九九六年,我擔任國防部長的最後一年,有一件事讓我意識到核子恐怖威脅的現實。美國駐沙烏地阿拉伯空軍的宿舍霍巴塔(Khobar Towers)附近有一枚卡車炸彈爆炸,當場炸死十九名美軍;攻擊者若能把卡車開到更接近宿舍的地方,死傷人數恐怕就是數以百人計(一九九三年黎巴嫩美軍陸戰隊遭到攻擊,就有兩百二十名官兵遇害身亡)。美國不清楚是誰籌畫此一攻擊,但其目的是要迫使美軍把部隊撤離,有如早先美軍在黎巴嫩遭到攻擊後的反應一模一樣。
我認為美軍在沙烏地阿拉伯的任務非常重要,而且在那種壓力下撤軍將是十分嚴重的錯誤。因此,在沙烏地阿拉伯國王法赫德(Fahd)的合作與支持下,我們把美國空軍基地移到另一個偏遠地點,讓美軍既能達成任務,又能確保部隊安全。我發表公開聲明,宣布移動駐地,並宣示新基地將受到重兵保衛,沒有任何恐怖團體能阻擋美軍在沙烏地阿拉伯達成使命的決心。
有位神出鬼沒的人物奧薩瑪.賓拉登(Osama Bin Laden),在網路上貼文對我的新聞稿做出回應,他號召對駐紮在沙烏地阿拉伯的美軍部隊發動「聖戰」(jihad),並且以一首怪詩威脅我:
威廉啊,明天你就會知道,
哪位年輕人將會面對你那大搖大擺的弟兄,
有位年輕人將含笑投入戰鬥,
他將帶著沾血的長矛撤退回鄉。
五年後的二○○一年九月十一日,賓拉登一躍成為全球家喻戶曉的人物,我這才了解他給我的信之全盤意義。分析師加強對賓拉登領導的恐怖團體蓋達組織(Al Qaeda)的研究,發現蓋達組織公布的使命不是要殺害數千名美國人(他們在九一一已經遂其心願),而是志在取數百萬人性命,而且他們很認真想要取得核武。我一點都不懷疑,蓋達組織若是拿到核武,肯定會用來對付美國人。
如果我們今天不採取必要的預防行動,我所擬想的核子夢魘就會成為悲劇事實。這些行動大家都很清楚,但除非民眾參與這些議題,它們不會被採行。《核爆邊緣》一書說明這些危險,也描述可以大大緩和危險的行動。
我仍然充滿信心,我們可以改變目前正在走的、愈來愈危險的路線,我提出建言,敘明該怎麼做。民眾唯有透過更深刻了解此一危險的真實和急迫性,才會決心接受建議、採取行動。
台灣版自序
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曾多次訪問台灣,和當地友善的人們交往。有些人或許已經讀過由北京中信出版社出版,本書的簡體中文版,我還是很高興這本書的繁體中文版能夠出版。我衷心希望繁體版可以讓台灣與香港讀者,更能接觸到它的內容。
第二次世界大戰甫告結束,我還是個年輕小伙子時,有關台灣的新聞幾乎每週都會躍上美國報刊,成為頭版新聞。中國共產黨狂轟猛炸台灣的外島金門和馬祖,不分青紅皂白的砲彈殺害成千上百無辜軍民,美國方面對屈居下風的台灣深感同情。
自一九五○年代危險歲月以來的變化,是何其之大、何其進步!前幾年我拜訪這些外島,與駐軍指揮官會談,也參觀當時作為堅決固守、強化防禦的坑道工事。今天這些坑道大致上已成為紀念館,當地民眾跨越狹窄的海峽,每天和中國人進行商務往來。台灣企業也和大陸企業有堅強的往來――兩岸企業人士不時飛越海峽經商往來,兩岸人民亦不時互訪對岸的親屬家人。台灣的主權問題尚未與中華人民共和國達成「最終解決」,但兩岸似乎已有默契,這個議題可以和平解決,如鄧小平當年所說:假以時日,終究會和平解決。
一度令台灣和大陸兩岸局勢緊繃、緊張的冷戰已經結束。對此我們心懷感激。但我鮮明地記得,冷戰時期的局勢是多麼不同、多麼危險。五十五年前,在冷戰最陰沉黑暗的時期,我在一家公司擔任工程師時首次訪問台灣。當時這家公司承包美國軍方一項任務,要在台灣建置一套專門的雷達系統。我見到駐台美軍司令官,他把我介紹給一位中華民國上校軍官。這位上校軍官負責協助我,確認安裝雷達的適當地點,及調派操作雷達必須的軍事人員。雷達經過特殊設計,可以偵測到地平線以外的物件。它指向中國部署在華西的飛彈試射場,以評估當地測試活動的水平。這是能運用人造衛星做評估以前的時代。我在台灣時,住在蔣宋美齡夫人居住過的圓山大飯店。最近我再度訪問台灣,有幸舊地重遊,距當年初次作客時已有極大幅度的增建。
數十年後我出任國防部長,台灣突然又戲劇性地受到我注意。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一日,我和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約翰.夏利卡什維利(John Shalikashvili)將軍,進行每日例行情報簡報。我們赫然驚覺,正在台灣海峽進行軍事演習的中國軍隊,對相當靠近台灣的海域射擊數枚飛彈,顯然意在警告台灣人民。事件的背景是台灣即將舉行總統大選,而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候選人之一的李登輝十分忌憚,視他為分離份子。中國發射飛彈,意在警告台灣人民支持獨立的危險。
美國雖然不支持台灣獨立,但我們認為發射飛彈構成動用軍事力量恫嚇威懾,違反《上海公報》。我們覺得有必要讓中國知道,美國強烈抗議此一舉動。經過討論,夏利卡什維利將軍和我得出結論:美國應該派遣兩支航空母艦戰鬥群前往台灣海峽。我們向柯林頓總統及其國家安全顧問團隊提出建議,他們全都贊同。當天下午我宣布此一調遣令,夏利卡什維利將軍指示兩支航空母艦戰鬥群,前往台灣海峽。事件在別無其他風波之下落幕――美方航母駛向台灣海峽,中國軍方不再發射飛彈、完成其演習。美方航母旋即回到原本駐地。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台灣一直是多次軍事行動的熱點,萬幸的是這一切已化為歷史煙雲。今天,美、中、台全都具有和平關係,也全都因為共同的經濟活動而繁榮。台灣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有許多合資活動,兩岸經濟往來頻密,家人親屬互訪走動融洽,大陸觀光客亦樂於到台灣旅遊。一般相信,長此以往,兩岸將會發展出某種政治統合。與此同時,各方面目前皆因和平交往而受惠良多。我在本書中提到許多嚴正的安全危險,但是我很高興兩岸戰爭不在其中。
二○一七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