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電影迷死過的人
電影是個迷死人的玩意兒,多少英雄美人為之折腰。
我後知後覺,在美國當研究生的時候,才對電影入迷上癮。最後抵不住誘惑,步入中年卻毅然揮別舊業,全心投入拍電影。
如果沒有去美國留學,又逢上世界性的動盪歲月,這種大改行的荒唐事不會發生。最初學的是電機工程,和電影相差十萬八千里都不止。因爲興趣愛好而迷戀電影,或許可以諒解,抛棄鐵飯碗去幹那種隨時可能餓飯的電影行業,未免過於荒謬。在那個時代,荒謬曾經是一種時尚。
美國反越戰運動影響了無數年輕人,我躬逢其盛。打破舊傳統、舊思維,尋求新價值、新生活,用行動體現夢想,用電影來詮釋自己的時代,才能算個真正的實踐者。於是有一名電機系教授,向院方請辭。院長挽留他,說:「我了解你對電影的瘋狂,在大學教書有很多假期,你就利用寒暑假去拍電影嘛!」我回答:「在這個世界上有兼任教授,但是沒有兼任電影導演。」
夠瘋夠屌了吧!辭職的時候,沒有人請我做導演,身無恆產,小孩念私立學校。所持有的是一部自己剛寫好的劇本,像一名橄欖球員,抱著球左衝右突希望能達陣,險象叢生。兩年多後,我導的電影在美國各大都市的藝術電影院上演。全仗著祖上積德,又走了幾年狗屎運氣。
這本書不是講我個人的經歷,從電影行業中退休有年,廉頗老矣,亦不能飯。這一趟江湖闖蕩,三十多年下來,感觸不少。書中搜集的文章,是對影劇的我思、我見、我感。因爲從事電影工作,結識了許多精采有趣的人物、我欽佩仰慕的前輩,在許多關鍵時刻他們直接或間接的幫助、指導了我的工作和人生。所以我這個莽撞的電影瘋子,才沒有凍餓而死(有位長輩曾對我的不智選擇做了這樣預言),拍了些片子,全身而退。
經常想起這些人和事來,點點滴滴歷歷在目。有時候會禁不住的笑聲連連,又傷感到私下飲泣不已。年事漸長,如今想拍電影也是有心無力了。自以爲文筆不錯(是一種另類的瘋狂),估計還能動筆寫點讓人愛看的東西,何不援筆一記,聊表我對電影的戀戀難捨,對影劇先輩大師們的衷心景仰,懷念共過患難,對電影同樣癡迷的哥兒們。
這大半生隨興而作,趕上了澎湃的歲月,遇到的大事、趣事、糗事、妙事真不算少,在此就一一如實寫來。電影是遺憾的藝術,導演經常遇到事與願違的狀況,步步退讓委曲求全,無名之火冒上三丈,有時會出語傷人,事後也無法彌補。但望大家能只看成果,說那可是部好電影,然後盡棄前嫌。我希望自己的回憶都是無止盡的快樂時光。大導演史科西斯曾說:「拍電影是穿著褲子最好玩的事。」
天下文化出版社的高希均教授、王力行發行人和我接洽,商討出書的事。受寵若驚,感謝之餘,又惶恐起來,怎麽會是我,説不定是他們一時看走了眼?有關這方面的文字,平時寫得不算多,更不見得篇篇精采。於是力圖表現,關上門兒努力寫了一陣子,方才勉強交卷。就好比自己的新片即將上演,戰戰兢兢,深怕挺不住讀者的嚴苛批評。
聯合報副刊宇文正主編,中國時報副刊的楊澤、簡白二位仁兄,新加坡早報副刊余云女士,他們長期大方地讓我占據寶貴的版面,刊登了這本書中的多篇文字。是他們的鼓勵,催促著我繼續寫作,在此特別致謝。
王正方,民國百年,冬至。
摘自《說電影:那個迷死人的玩意兒》作者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