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之間徒苦笑
余光中
文藝復興時代名著《烏托邦》的作者湯瑪斯‧莫爾(Sir Thomas More),是英王亨利八世的重臣,因反對國王擅兼國教之主,被判叛國。他上了斷頭臺,將頭放在俎木之上,卻將鬍鬚捋開,並說鬍子未曾得罪君王。
為了原則寧死不屈,已經稱得上豪傑了。臨刑之際,居然還有心情拿自己的鬍子,含蓄而又瀟灑地頂了君王一句。可見死者頂天立地,無愧神明。悲劇之中竟翻案出喜劇,壯烈之餘竟成全了幽默,湯瑪斯‧莫爾就算未寫《烏托邦》,也可以不朽了。
幽默之為用大矣哉。莫爾斧下不能留頭,卻能留言。天文學家伽利略保住了命,卻也留下了名言。在天主教會的威脅下,他公開放棄了地動之說,卻喃喃自語:「其動如故!」
幽默感在人性之中是十分可貴的秉賦,並非人人都有。有此天賦的人也自有高下之分:有的得天獨厚,慧心能覷破人生世態的種種荒謬,繡口能將神來的頓悟發為妙語,令人解顏。這種人若有彩筆,幽默的文章自然源源不絕,奔赴腕下。
並不是所有的作家,甚至大作家,都具有幽默感。例如米爾頓與雪萊,在這方面並不出眾。幽默感不足,不一定不能成就大作家,但是諧趣洋溢的大作家往往更加動人。屈原與李賀都是千古的傷心人,詩中自少幽默。陶潛與蘇軾雖不得意,卻能苦中取樂,豁達自遣;只是陶潛沈著而蘇軾張揚。
唐宋八大家之中,其尤大者恐怕應推韓愈與蘇軾。兩人都兼為大詩人,無愧詩文雙絕,更相似的是詩文之中都富於幽默感,而且不惜自嘲。一個人富於幽默感,必定也富於自信,所以才輸得起,才能坦然自嘲。
蘇軾詩中諧趣不絕,〈寄吳德仁兼簡陳季常〉一首,前八句自嘲更戲友,賞者最多。他在詩中笑陳季常怕老婆:「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但在散文〈方山子傳〉中,卻一改戲謔,把陳季常寫成一位豪俠,然後又是隱士。
同樣地,在〈潮州韓文公廟碑〉一文中,蘇軾推崇韓愈:「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但是到了〈登州海市〉一詩裡,卻取笑韓愈:「潮州太守南遷歸,喜見石廩堆祝融,自言正直動山鬼,豈知造物哀龍鍾。」
說的正是韓愈從陽山貶所北還,途經衡山,謁嶽廟所作的七古〈謁衡嶽廟遂宿嶽寺題門樓〉之句:「我來正逢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清風。潛心默禱若有應,豈非正直有感通?須臾靜掃眾峰出,仰見突兀撐青空。紫蓋連延接天柱,石廩騰擲堆祝融。」
蘇軾對韓愈的突梯怪異最有共鳴,常相呼應。例如韓愈〈石鼓歌〉有句:「剜苔剔蘚露節角,安置妥帖平不頗…牧童敲火牛礪角,誰復著手為摩挲?」蘇軾〈石鼓歌〉便報以「細觀初以指畫肚,欲讀嗟如箝在口。」
古人為文較多述志論道,寫詩則較多抒情,包括諧趣。我自己寫詩最早,寫散文要晚幾年。我早期的散文流露幽默的不多;諧謔的戲筆漸多,應該始於中年。所謂「哀樂中年」,其實哀多於樂,需要一點豁達,一點自嘲來排遣。中年的困境往往要用幽默來應付,不能全靠年輕的激情了。
幽默感是與生俱來的,不能刻意培養,苦心修鍊。一個人必須敏於觀察,富於想像,善於表達,才能超越世俗的觀念,甚至逆向思維,反常合道,說出匪夷所思的奇思妙想。幽默家不但有錦心,還得有繡口,始能傳後。《世說新語》一則:「王丞相枕周伯仁膝,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無物,然容卿輩數百人。』」問得有趣,答得更妙。妙在問得形而下,卻答得形而上;更在回答始於自抑而終於抑人。不過如此的繡口,尚有賴劉義慶的采筆始能傳後。
幽默常與滑稽或諷刺混為一談,有時確也不易分辨。大致說來,幽默比較含蓄、曲折、高雅。滑稽比較露骨、直接、淺俗:所以滑稽能打動小孩子,而幽默不能。另一方面,幽默比較愉快、寬容,往往點到為止,最多把一個荒謬的氣泡戳穿,把一個矛盾的困境點出。
諷刺就比較嚴重、苛刻,懷有怒氣與敵意。諷刺可以用來對付敵人,幽默,卻不妨用來對待朋友,甚至情人。史威夫特、蕭伯納、王爾德是生於或長於愛爾蘭的三大作家:第一位是重於泰山的諷刺家,第二位是莊諧交作的諷刺家,第三位是輕於鴻毛的幽默家。
我的幽默感近於王爾德,天生應該譯他的四部喜劇。不過王爾德「正話反說」(paradox)的絕招,我無法練成,就像我無法在高速路上高速倒車。此外,中國的兩位現代作家在幽默風格上對我也曾有啟發:梁實秋的情趣,錢鍾書的理趣都是現代散文高妙的諧趣。
這本幽默文選收入我的小品十五篇,長文九篇,共分二輯,都依寫作日期編排:最早的一篇〈給莎士比亞的一封回信〉寫於一九六七年,最近的一篇〈誰能叫世界停止三秒?〉寫於二○○三年。足見我的幽默文章動筆較晚,比起《余光中詩選》的第一首〈揚子江船夫曲〉來,足足晚了十八年。其實幽默感出現在我的詩中,在我比較成熟的詩中,例如〈夢與膀胱〉、〈與李白同遊高速公路〉、〈請莫在上風的地方吸煙〉等作,已經是中年甚至晚年了。
常說我的散文多為我詩藝的延伸,卻較少論析我散文的諧謔傾向。一九九二年廣西的灕江出版社,推出了一本專書,名為《余光中幽默散文賞析》,選出我的二十一篇散文,逐篇加以賞析,由廣西師範大學的雷銳教授與向丹、蘇錫新合編。
一九九九年香港中文大學出版了英國學者卜立德編譯的《古今散文英譯集》(The Chinese Essay, ed. & trans. David E. Pollard)。此書譯了從諸葛亮到袁枚的十五家古文,加上魯迅到余秋雨的二十一家今文;我的部分是〈尺素寸心〉與〈我的四個假想敵〉。
卜立德解釋他何以選此二文:「〈聽聽那冷雨〉也許是余光中最好的散文,展示的正是他鍊字遣詞的功力,但中國方塊字的聽覺效果與視覺特色發揮一至於此,譯文充其量不過如影追形。於是我改選了兩篇側重諧趣的文章。」
幽默,果真能超越文字障嗎?
二○○五年四月於左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