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我,走向你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幾歲?
昨天我還是文壇新人,今天大家都對著我喊「老師、老師」。上週我才為沒有結果的初戀落淚,今天我卻在擔心即將孤老一生。去年我還牽著父母的手到巷口的小麵館吃餛飩,今年我已找不到路。
也許我六十好幾了,暈黃的記憶如夢似真。
小時候每回生病都被父母毛毯一裹,登上搖搖晃晃的三輪車,將油布簾子放下。從縫隙中我看見三輪車夫的背影,朝左朝右有韻律地踩著踏板。
路上總是靜靜的,忘了上油的輪子嘰嘰滾著。小兒科診所有種日據時代的風情,牆上掛滿日本藥廠送的風景月曆與和服美女圖片。診所外有一條大水溝,沒生病的孩子可以在溝裡捕到小魚。
也許我快要十八。夜裡枕著自己的胳臂,看見百葉窗射出的條紋陰影打在牆上,在陰藍藍的夜色汩汩滲進的初秋,我輕聲哼起一首悲傷的情歌,發誓再不要、再不要只為了一次目光的交錯,而讓自己陷入這樣惱人的失眠。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小時候心裡只會記掛著農曆新年,穿新衣新鞋領壓歲錢。二十多歲離家,海外十年徹底洗淨了這個節慶的熱鬧記憶,華人們還是會在日曆上標出這個日子,但最後都學會了壓抑住那樣的思鄉情緒,看著春節來,靜靜等它走。
回國之後才發現,春節在台灣都淡薄了,情人節耶誕夜跨年才是鬧熱滾滾的重頭戲。西洋節日愈來愈鋪張,粽子月餅愈來愈寂寞。
無論如何,清明節卻是不能取代的。總盡可能空出時間,在這一天到供著母親的廟裡上柱香,在牌位前靜坐一會兒,告訴她我都好。
一格格的骨灰塔位,有的已換上了新的緞帶花,表示親人來過;另外同樣的那幾格門上,繫著依然還是那一束早已褪色塵封的別離。
無心瞟見上層貼滿了祝福小卡片的某扇門格,發現其中暗藏的小故事,一時間眼熱不能自已。
親愛的豆豆,我好想你。二○○四
親愛的豆豆,已經十五年了,我還是依然愛你。二○○五
另一張卡片上出現不同的字體寫著:
小亭,感謝妳這麼多年來對豆豆的深情,張伯伯張媽媽祝福妳,也希望妳能早日找到屬於妳的幸福。二○○五故事停駐在這個時間點,十餘年的魂縈夢牽,究竟是如何收場的,不再有線索。小亭走出了情慟?還是不忍心讓老人家繼續為自己仍是孤家寡人而感覺虧欠?
或者,老人家已經不在了?斷線……
是不是一個句點?只能說,答案藏在每個人對愛不同的認知裡。
渴望愛與被愛的年紀,以為戀愛會帶自己到一個不知名卻有歸屬感的所在。又用了二十年才證明了一件事,初戀竟然不是發生在自己生長的地方,其實是一種悲哀。
午後陽光閒閒,去洗衣店取回襯衫三件長褲一條,如此家常的平凡,沒有讀書也沒寫稿,光是去洗衣店取衣就足以讓人覺得這一天成就了什麼的天氣。
轉進巷子,檳榔攤阿伯低頭攪拌一盆紅紅石灰,電晶體收音機一旁開著,很老很老以東洋腔翻唱的閩南語歌曲,小水紋般抖在黏黏的熱空氣裡。
童年記憶一股腦全炸開。
我停下步子,對著某個應該出現、卻從未出現過的情人低聲說:這種情調,很台,很民國六十年,喂,你記得這種午後的感覺嗎?
沒有人回答。
不可能再回到初戀的年紀,至少回到了兒時的城市。
然後我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