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無數小學生聞風喪膽的卡介苗，竟然還要打第二次？從驗針、補打到手臂上的小疤痕，揭開一段台灣人的共同童年記憶。

在那個尚未有有效藥物對抗結核病的時代，卡介苗的出現，如同黑暗中一絲曙光。

減少兒童的結核病及結核死亡

這種由牛型分枝桿菌減毒製成的活菌疫苗，經皮內注射後，能激起人體對結核病的免疫力，有效防止兒童粟粒性結核病及結核性腦膜炎等致命併發症的發生。

卡介苗的誕生，源自於1921年，在法國巴斯德研究院的一方實驗室裡。

那裡，有兩位志同道合的科學家並肩而行——細菌學家卡爾梅（Albert Calmette） 與獸醫介蘭（CamilleGuérin），他們用甘油和馬鈴薯培養基培養牛型結核菌，並加入牛膽汁，在瓶罐與顯微鏡之間，經過連續231繼代培養後，發現致病力幾乎消失，卻產生為一種可以抗結核的減毒菌種。

這是一場與時間搏鬥的實驗。為了紀念這份科學與人類的勝利，介蘭提議以他與卡爾梅的名字命名，於是「卡介苗」（Bacillus Calmette–Guérin, BCG）自此誕生，成為對抗結核病的守護者。

接種卡介苗的目的，是在人體尚未受到有害的第一次結核菌自然感染之前，先用無害的疫苗進行人工接種，使人體產生抵抗力，出生24小時之後就可以接種。

「藉由卡介苗的人工感染，讓健康宿主的細胞型免疫在約八週後，發展出對結核菌的特異免疫力；日後再接觸到結核菌，宿主可在48到72小時活化吞噬細胞，足以殺滅入侵的結核菌，」前慢性病防治局副局長索任說明。他強調，卡介苗能減少兒童的結核病及結核死亡，唯卡介苗的效力須依靠正常的免疫力，因此對於通常抵抗力弱時才發病的成人型結核病，預防效果並不理想，平均約50％。但很多肺結核也發生於健康強壯的人，而非僅有抵抗力弱的人。

索任在1979年踏入防癆局當住院醫師，從此開始一生的防癆工作，除了以醫療專業救治病人，也負起管理責任，擔任防癆局副局長、胸腔病院院長等。

向來喜歡四處品嚐咖啡、不愛受拘束的索任，即使退休，也未卸下對結核病防治的關心，曾長期擔任衛生福利部傳染病防治諮詢會結核病防治組召集人，為政府提供政策方向的諮詢與建言，並參加多重抗藥困難案例討論，以及縣市結核病諮詢小組運作。

後輩津津樂道這個故事：在2000年後，結核防治工作由專責體系轉型到一般醫療體系，索任協助輔導臺東地區的結核病防治工作，結核病諮詢小組在當地每個月都召開會議，

索任雖然從公職退休，卻每個月搭飛機到臺東兩次，親臨防疫最前線，令他們非常欽佩。

臺灣的卡介苗預防接種工作，早在1949年12月開始進行小規模試驗，之後於1951年開始有計畫地展開防癆工作，並逐步推展卡介苗預防接種。

當時防癆工作主要有三大項目，分別是卡介苗預防接種、胸部X光巡迴篩檢與驗痰計畫，其中以卡介苗預防接種計畫最早執行。從疫苗的生產、接種員的訓練、接種效果的評估等，臺灣均依循世界衛生組織認可的模式評估。

當時的政策是，新生兒出生後24小時、非早產兒即可接種卡介苗。

早期卡介苗接種推展

1956年以小學一年級及六年級學童為接種對象。1963年起，再依次將卡介苗接種對象擴至學齡前兒童及嬰兒。

1965年起，全面對嬰幼兒同時接種卡介苗及牛痘，分兩季辦理，每年春季（4月）及秋季（10月），由各鄉鎮衛生所護產人員負責轄內卡介苗接種工作，對降低兒童的結核病死亡率有顯著貢獻。

整體來看，接種率從1965年的56％逐年爬升，經過十年，接種率已提高至86％。

前中華民國防癆協會監事王妙年近90歲，資深護理主任退休，大半生投入防癆工作，早年曾負責臺北學童及各大醫院新生兒的卡介苗接種與結核病人家庭訪視。她記憶猶新，當時每週三、六要去醫院為新生兒接種卡介苗，每週一、二去幫國小學童做結核菌素測驗，每週四、週五要驗針、判讀、打卡介苗。

「臺北市各大醫院的嬰兒室，只要出生滿24小時的正常新生兒、體重2,500公克以上，都要接種卡介苗，不是普通的護士就可打，要經過特別訓練，因為卡介苗不是皮下注射，也不是肌肉注射，是皮內注射。

「至於國小學童，要先做結核菌素測驗，測驗方式是將0.1cc 的結核菌素在手臂內側皮內注射，72小時之後要驗針判讀看反應結果，需測量手臂上反應的硬結來判讀測驗結果，在當時認為如果是陰性，表示未受到結核菌感染，可接受卡介苗接種；如果是陽性，不需再補打，但需進一步檢查是否有結核病發病。」

中華民國防癆協會第12屆理事長余明治補充說，早年認為「若是陰性，表示未受到結核菌感染，也沒有保護效果，所以要進行卡介苗接種，促進保護力；如果是陽性，代表已經被結核菌感染或打過卡介苗而有抵抗力」，目前醫界普遍認為，這是不完全正確的觀念。打過卡介苗，結核菌素測驗反應跟保護力都會發生，但結核菌素測驗陰性，不代表保護力消失。

結核菌素是結核菌的抗原，當時一瓶1cc，開一瓶可以打十個人，因為接種人數多，通常一開瓶就打完。其中的工作看似重複，卻不容易做好。

臺灣早期大規模對抗結核病的方式，是先對學童進行結核菌素測驗，時任防痨局技正的黃菊（上圖，中）長期負責基層防疫技術的傳承，指導無數學員結核菌素測驗和卡介苗注射技術。若結核菌素測驗結果為陰性，表示未受感染且無免疫力，會對其接種卡介苗（下圖）。

施打卡介苗的挑戰

余明治點出其中的挑戰：皮內注射需要將藥物注射到表皮與皮下組織之間的真皮層，注射角度幾乎與皮膚平行，這種路徑相對困難。萬一打太深，或打太淺，甚至藥劑漏在皮膚外面，都難以形成明顯硬結而影響判讀，造成假陰性結果。尤其對象是嬰兒、小孩時，他們的身體不容易控制，施打難度更高。

因此，負責注射的護理師都需要再訓練。他說：「會從手臂做結核菌素皮膚測驗開始，訓練完之後，先打國小學童這種大孩子，熟練之後，再打新生兒。」

而測量硬結雖有明確的指標，臺灣一直以直徑超過十毫米當做陽性，但是也有許多挑戰。例如，接受皮膚測驗二到三天後才能測量硬結，很多人不願意花時間再跑這一趟，又如，有些人皮膚比較鬆垮，就很難摸到硬結。

隨著時代變遷，卡介苗接種做法也隨之調整。

索任說，早期認為卡介苗對結核病的保護免疫力僅約10到15年，因此國小學童畢業還得追加第二劑。

1982年，國小一年級學童無卡介苗疤痕者先給予結核菌素測驗，陰性者接種卡介苗，陽性反應者則追蹤傳染源；對六年級學童先做結核菌素測驗，反應陰性者追加接種卡介苗，已經有兩個疤及疤痕不正常者，不做結核菌素測驗也不再追加接種。

全世界應用最廣的疫苗

1997年，隨著各國研究陸續出爐，臺灣也開始研議有無追加劑量之必要。於是，衛生署在防癆委員會會議中決議，自1997年7月1日開始，停止對國小六年級的學童追加接種卡介苗。

經過大半個世紀之後，防癆計畫也隨著各項監測研究結果與時俱進。

曾任疾病管制署結核病防治研究中心主任的周如文表示，2007年疾病管制署實施加強卡介苗不良反應主動監測計畫，來自五歲（含）以下疑似肺外結核病嬰幼兒的菌株或病理檢體，須由疾管署中央參考實驗室執行鑑別診斷，以區分結核菌、牛型結核菌或卡介苗。

2016年，依據卡介苗不良反應主動監測結果，政府才調整了卡介苗接種時間，將接種年齡調整為出生滿五到八個月，以減少卡介苗不良反應的發生率，特別是卡介苗骨髓炎。

根據疾管署資料，接種卡介苗能有效保護幼童免於發生結核性腦膜炎等所造成的死亡或終生殘疾；2013年有研究指出，未接種卡介苗的幼童罹患結核性腦膜炎的風險，是沒有接種卡介苗者的16倍，到了2022年，研究更指出，未接種卡介苗的嬰幼兒罹患結核性腦膜炎的風險，是有接種者的47倍。

目前日本、新加坡、南韓、泰國、越南等鄰近國家，仍實施全面性接種卡介苗。

2015年病管署公告卡介苗接種年齡調整新聞稿：105年1月1日起卡介苗接種年齡調整為出生滿5個月，建議接種年齡出生滿5-8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