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癆突圍八十年：陪臺灣走過長路

臺灣防癆工作的回望與前行

余明治（中華民國防癆協會第十二屆理事長）

結核病俗稱「肺癆」，為害人類已有久遠的歷史。1882年3月24日，德國醫師羅伯特．柯霍（Robert Koch）發現結核菌，人類才真正認識這個長久以來奪走無數生命的敵人。此後百餘年間，從診斷、藥物到公共衛生防治，人類對抗結核病的能力不斷進步；臺灣的結核病防治，也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投入下，走過一條漫長而不平凡的道路。

這本書所記錄的，正是臺灣八十年來這段得來不易的歷程。

早年的防癆工作，在醫療資源不足、交通不便，檢驗與治療遠不如今日的年代中起步。許多防癆前輩走入城鄉、深入社區與家庭；有人守在病房照顧病人，有人在顯微鏡下尋找結核菌，也有人在公共衛生與行政體系中，為政策與制度奔走。

三十多年前，我在防癆局（慢性病防治局）服務時，曾照顧過一位年輕的女性多重抗藥性肺結核病人。

那是一個治療抗藥性結核病仍十分困難的年代。面對一位年輕、具有高度傳染性，卻已無藥可用的病人，身為主治醫師，我能做的竟如此有限，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病情一天天惡化，年輕的生命逐漸消逝。

那種身為醫師卻無能為力的感受，多年以後依然清晰。她當年的胸部X光，也仍留在我的檔案裡，提醒著我那段無奈的歲月。

也正因為看過太多這樣的病例，當年我曾在《慢性病防治通訊》中寫下：臺灣「還沒有準備好面對抗藥性結核的挑戰」；同時也懷抱著一個期待：「也許真有一天，結核菌的診斷、鑑定及抗藥性檢查，將以完全嶄新的面目，面對世人。」

一晃眼，三十年過去了。

當年的期待，如今已逐漸成為現實。今天的臺灣，已進入結核菌精準檢驗的年代；新藥、新診斷工具，以及「抗藥性結核病醫療照護體系」與「進階都治」的建立，使多重抗藥性結核病的治療取得令人振奮的成果，病人數也從全臺高峰時期約六百至八百人，下降至今日約四十人。

每當看到這些改變，我仍會想起多年前那位年輕病人：如果她活在今天，結局應該會不一樣吧！

從早期防癆工作的建立，到以防癆局為核心的垂直防治體系，再到今日整合公共衛生、臨床醫療與精準檢驗的防治模式，臺灣走了很長的一段路，而這條路並非始終平坦。

尤其在2000年前後，面對防癆體系的變革與重整，曾有許多不同的意見與討論。身在其中的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看見不同的問題，自然會提出不同的答案。多年後回頭再看，更能體會當年的許多歧見，其實都源自對臺灣防癆工作的關心，希望這個體系能夠永續，也能因應時代而改變。

經過多年的磨合與修正，臺灣逐步建立起以「精準醫療、全人照護、精確管理」為核心，並結合政府與民間力量的結核病防治模式。

這些努力也反映在防治成果上。臺灣結核病新案人數及發生率，已從2006年的16,472人、每十萬人口73人，下降至2025年的5,728人、每十萬人口25人。

然而，數字的下降只是結果。真正值得記住的，是數字背後無數防癆工作者長年累積的付出。

這本書的出版，不只是整理八十年的史料，更重要的是留下一段臺灣防癆工作的共同記憶。讓後來的人知道，今天的防治體系如何一步一步建立起來；也讓那些曾經默默付出、甚至名字已不再為人熟知的前輩，他們的心血不至於隨歲月消失。臺灣防癆體系的轉型歷程，對仍在摸索轉型道路的國家，或許也能提供一份值得參考的經驗。

然而，防癆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過去二十多年，臺灣結核病防治急起直追，成效有目共睹；但與結核病低負擔國家相比，我們仍有一段距離。「2035消除結核」的目標，也不會因為過去的成績而自然到來。

隨著人口快速老化，老年結核病人的比例日益增加；慢性共病也使診斷與治療更加複雜。未來的結核防治，不能只依靠少數結核病專家，而需要更多不同專科、不同領域的醫療與公共衛生夥伴共同參與，整合資源，將防治與照護延伸至更多高風險族群。

此次受邀為這本記錄臺灣八十年防癆歷程的專書寫序，翻閱其中的文字與影像，也讓我再次回望自己曾經參與其中的歲月。從防癆局、防癆協會，到醫療、公衛體系及無數投入防癆工作的前輩與夥伴，都在不同年代、不同崗位上盡心盡力；許多民眾也曾透過購買防癆慈善紀念票等方式，為防癆工作盡一份心力。正是這些來自不同角落的力量，奠定了今日臺灣結核病防治的基礎。

八十年，記錄的是過去，也提醒我們肩上的責任。前人留下的經驗與成果，需要我們珍惜、延續；尚未完成的路，則有待更多後來者共同投入。

面對2035消除結核的目標，仍有許多挑戰。但我們相信，消除結核並非遙不可及的願景；只要凝聚力量，持續向前，臺灣終將迎來沒有結核的未來。

凝聚跨域力量，邁向無結核未來

羅一鈞（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署長）

結核病防治，殊為不易，是一場跨越世代、需要長期堅持與全民共同參與的公共衛生工作。回望臺灣的防癆歷程，從早期醫療資源匱乏、結核病盛行的艱困年代，到今日逐步建立完整的防治體系，這一路走來，凝聚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專業與信念。

在這段漫長的歷程中，政府持續投入資源、建立政策與制度，醫療及公共衛生專業人員堅守第一線，學術界深耕研究與人才培育，民間團體及社會各界也以不同方式投入防癆工作。

其中，中華民國防癆協會和臺灣結核暨肺部疾病醫學會長年與政府並肩而行，是推動臺灣防癆工作不可或缺的好戰友。無論時代如何變遷，協會始終凝聚民間力量、關懷結核病人，積極配合政府政策、協力宣導推廣結核防治知能，攜手守護國人健康。

數十年來，我們經歷時代的挑戰，每一個前進或推展的背後，都有無數人的付出與堅持，這些累積下來的經驗與足跡，不僅值得我們回顧，更值得被珍惜與傳承。這本書對於曾經參與防癆工作的人而言，是一份值得珍藏的共同記憶；對於新一代的防疫與醫療工作者而言，更是一份可以從中汲取經驗與力量的重要紀錄。我也誠摯期待，更多人能透過這些珍貴的歷史，看見防癆工作的價值，理解公共衛生守護健康的意義。

「2035年消除結核」是臺灣對未來的重要承諾，也是一項需要全民共同努力的使命。從過去八十年的經驗，我們深刻體會到，消除結核從來不是單一部門所能完成的工作，而是需要政府、醫療、學術、民間團體及社會大眾攜手同行。唯有延續過去跨部門、跨領域合作的力量，持續凝聚共識、共享資源、共同承擔，才能一步步邁向消除目標。

如今，站在消除結核的最後一哩路，我們既要珍惜前人為臺灣防癆工作奠定的基礎，更要勇於承擔下一階段的責任。讓我們延續累積的專業、經驗與合作精神，以更堅定的步伐迎向未來，朝著2035年消除結核的願景共同前進，打造更健康、更安全的臺灣。

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曾任《康健》雜誌主編。目前為《康健》雜誌新產品內容總策畫。

作品有《健康無疆界──醫療2.0時代來臨》 、《台灣長照資源地圖》、《讓夢想升級：20個勇敢追求的進階人生》、《外國旅人遇見台灣驚豔》、《沒有圍牆的醫院》、《真逆齡：醫學實證，超越抗老的大智慧》、《一個人的價值高於全世界──天主教善牧基金會的故事》、《關鍵時刻──邁向全民健保改革新紀元》等書。

在肺結核高居臺灣民眾死亡率第一名的年代，成立於1952年的「臺灣省防癆協會」，配合政府政策，以民間力量推動肺結核防治。 1958年1月4日改組為「中華民國防癆協會」，並成立第一結核病防治所（現已更名第一胸腔病防治所）。

協會全力投入結核病防治，除了協助卡介苗預防接種、組成X光巡迴隊深入全臺進行胸部X光檢查，也支援醫療機構的建置、提升檢驗設備；在教育宣導方面，協會長期出版《防癆雜誌》、舉辦防癆展覽會等宣導正確知識；同時發行防癆慈善紀念票籌募防治經費、提升國際能見度，貢獻深遠。

隨著社會與醫療環境的變遷，防癆協會的任務也與時俱進，不僅自2007年起負責東部地區抗藥性結核病患的治療，每年也提撥經費扶助貧困結核病人，並且積極參與國際活動及跨國合作，扮演國際防癆交流的平台，同時輸出醫療能量，與越南、蒙古等國的防癆協會簽署合作備忘錄，舉辦肺結核防治實務課程，協助該國培訓防癆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