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人類大歷史，看人類大命運

文／林榮崧 天下文化編輯部顧問

以《人類大歷史》這本處女作震撼全球的新銳歷史學家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又推出一本視野恢弘的巨著《人類大命運》了。身為近年最受矚目的通俗歷史作家，哈拉瑞有三項背景，明顯異於同儕。

第一，他在以色列出生、成長、教書、寫書，對於兩種一神宗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的劇烈衝突、戰爭與和平的拉鋸擺盪，體會尤為深刻。他雖然長期接受一神教文化的薰陶，但我們從他這兩本巨著的字裡行間，都能清楚見到他對於一神教的反思與反感。他認為多神教本質上就是心胸開放、能包容異己，很少迫害異教徒。

第二，許多所謂「大歷史」書，標榜要給讀者一個完整的人類歷史輪廓，但很少成功。通常，描寫文字發明之前的年代，是生物學家、考古學家的專長，但是文字發明之後的年代，則是歷史學家、政治學家和經濟學家的擅場；至於如何讓這兩大段歷史之間沒有斷層，能夠有一以貫之的宏觀解讀，過去幾乎沒人做得到。許多著名史家的作品，由於欠缺遺傳學或生態學的視野，很多關鍵史事的詮釋，也只是隔靴搔癢。哈拉瑞雖然主修人文學科，但亦深研考古人類學、基因學、生態學等硬科學，使他的史學研究，雄跨人文與科學這兩大領域；他筆下的大歷史，也就處處充滿精闢的洞見。

第三，他通曉佛學，每日內觀禪修兩小時，每年閉關修行三十天。他認為「貪」是一切人心的亂源，他以「想像」、「虛構」等字眼（差不多就等於佛學中的「空」字），來看待人類文明進程裡的種種重要發明，例如神話、帝國、公司、金錢等等。他問道：「公司、金錢和國家，都只存在於我們的想像之中。是人類發明了這些概念，好讓它們為人類服務；但為什麼最後反而是人類要為這些概念服務，甚至犧牲性命？」

哈拉瑞告訴讀者：「檢視歷史時，我建議，可以三不五時暫停一下，改由真實實體的觀點來看事物。怎麼知道某個實體是否真實？答案很簡單，只要問問自己『它是否會感覺痛苦？』就行了。放火燒了宙斯的神廟，宙斯並不會感覺痛苦。歐元貶值，歐元不會感覺痛苦。銀行破產，銀行不會感覺痛苦。國家在戰爭中遭到擊敗，國家也不會真正感覺痛苦。這些『實體』，都只是一群人共同的想像虛構。但相對的，如果是士兵在戰爭中受傷，他確實會感覺痛苦。飢餓的農民沒有食物可吃，會感覺痛苦。母牛被迫與新生小牛分離，會感覺痛苦。這些實體，則屬於真實。」

士兵、農民、牛羊豬雞……這些平凡的生靈，正是《人類大歷史》這本書的主角。哈拉瑞把我們向來習以為常的許多「實體」解構成了「想像」和「虛構」，讓我們站在真真實實的生靈的角度，重新檢視人類的歷史。

話說回來，人類也正因為有了「想像」與「虛構」的能力，才會走上與禽獸不同的演化道路。這種認知能力，讓陌生人開始合作、建立龐大的組織，陸續發動了農業革命、科學革命、工業革命，乃至資訊革命、生物技術革命，使我們這個學名叫「智人」（Homo sapiens）的物種，逐漸握有如神祇般的能力，一躍而為「神人」（Homo Deus）！

這一條「從智人到神人」的躍變之路，就是《人類大命運》這本新書的主軸。哈拉瑞有如一位能言善道的嚮導，用他一貫銳利幽默的筆調，旁徵博引，深入淺出，為我們導覽這條命運大道，並且一再促使讀者思考：當我們從獸性、發展出人性、再到擁有神性，我們真的瞭解自己嗎？我們過得更快樂嗎？我們究竟希望自己得到什麼、變成什麼？我們人類的終極命運將會如何？

（本文同步刊登於人間福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