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久病成良醫
凱.傑米森
在比佛利山畢斯卓花園的夏日黃昏,總是顯得漫長而懶洋洋的。我住洛杉磯時,常和朋友雷恩到那裡,而我總是點一客大閘蟹和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坐在石頭上品嚐。雷恩則藉機提議我們兩人結婚,雖然不是每次如此,但也提了好幾次。由於認為潛在的危險太明顯,兩人對一再的求婚都沒有很認真。可是對我們的友誼,兩人都很認真。
有個特別的黃昏,把最後幾口蟹肉拖出來吃掉以後,我發現自己煩躁地搖晃酒杯裡的冰塊,剛才的對話令我坐立不安,我們談到自殺,並立下一個血誓:我們同意,如果兩人中有誰再度陷入自殺的念頭,就要在雷恩座落於科德角的房子碰面。在那裡,不想自殺的那一方,有一週時間說服對方不要自殺;可以用這一週找出所有要對方繼續服用鋰鹽的理由,因為停用鋰鹽是想自殺的最大原因(我們兩人都罹患躁鬱症,雖然常常告訴別人最好要吃鋰鹽,自己卻都有停藥的傾向);可以用這一週勸誘對方住院、喚起良心、向對方強調自殺必然導致家人的痛苦和傷害。
我們談到,扣押人質的那一週裡,我們可以沿著海灘散步,提醒對方我們有多少次經歷絕望,但終究回頭了。要不是沒有親自在場,誰能把對方從自殺邊緣挽回呢?我們兩人根據自己的方式,和親自處理自殺的經驗,都很了解自殺是怎麼回事,我們都以為自己知道,如何避免讓自殺成為被填在死亡證明書上的死因。
我們決定一週就足以辯明生死大事,如果沒有用的話,至少我們試過了。根據多年累積的經驗,我們知道彼此的個性都很倉促衝動,加上也知道自殺的衝動猝不及防,所以我們進一步約定兩人都不可以買槍,還發誓不管在任何情形下,都不准其他的任何人在我們的住處收藏槍枝。
可疑的黃昏約定
我們同聲說:「乾杯。」冰塊在玻璃杯中碰得叮噹響。我們確認約定,然後重回理性規律的世界。可是,我心裡有所懷疑。我細聽約定的細節、做了一些澄清、把剩餘的威士忌喝完,並凝視花園中圍繞著我們的小白燈。我們在開什麼玩笑?在我幾次憂鬱到要自殺的發作中,沒有哪一次能拿起電話要求朋友的幫助,一次也沒有,那時我根本不可能做得到。我怎麼認真想像,也不相信自己會打電話給雷恩、訂機票、上機場,然後租輛車,找到去到他座落在科德角房子的路。若說雷恩能把這個計畫付諸實現,未免太荒謬了,儘管他後來很富有,有能力找別人來處理實際的問題。我愈思考這個安排,愈覺得懷疑。
兩個具有躁狂氣質的人,以能言善辯的言辭、迴盪的精力和熱忱及無限的能力,自我欺騙,當送上甜點奶酥時,我們都完全相信能信守彼此的約定。他會打電話給我,我也會打電話給他,我們能勝過黑衣騎士,逼他退出舞臺。可是,即使有機會選擇,黑衣騎士還是會留在舞臺上。事實也是如此,多年後,雷恩結婚已久,而我也搬到華盛頓,有一天,我接到一通加州打來的電話,雷恩的家人告訴我,他用槍頂住頭部,自殺身亡。
沒有科德角的一週,沒有勸說的機會。一個創造力足以拿到上千張專利權的人,包括各式各樣的發明,比如美國國防部使用的鷹式和麻雀飛彈系統、全世界數百萬小孩愛玩的玩具、幾乎每個美國家庭都用得到的各種裝置;一個熱愛生命的耶魯大學畢業生;一個成功的企業家;這麼充滿想像力的人,卻無法找到其他的解決辦法,而走上激烈的自殺之途。
我雖然受到震撼,卻對雷恩的自殺不覺得驚訝,也不訝異於他沒有打電話給我。不管怎麼說,我在那次畢斯卓花園協定之後,也有好幾次處於自殺的危境,我當然也沒有打電話給他,我連想都沒有想到。黃昏之約對自殺是沒有用的,自殺並不是理智時刻專心寫就的計畫,無法依賴朋友的好意得到解決。
我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一個不幸的事實:二十多年來,自殺是我專業上的興趣,而我個人的自殺問題則行之更久。我自殺的能力惡名昭彰,不管是暗中進行、突如其來、耍詐智取、破壞毀滅,我都在行。身為臨床工作者、研究者和老師,我見過各種病人,有上吊、槍擊、自縊的人,有從階梯、高樓、天橋蹤身躍下的人,有用毒藥、濃煙或處方用藥自殺的人,還有割腕、割喉的人。密友、同窗的研究生、同事和同事的小孩,都有人做過類似或相同的事,大多數都年紀輕輕便罹患精神疾病,也都留給生者無法想像的痛苦和無法解決的內疚。
失去童真之時
就像許多罹患躁鬱症的人一樣,我也是以比較私密、可怕的方式來認識自殺;回顧失去原有純真時,會把定點放在第一次以為精神痛苦已到達無法忍受、非用自殺解決不可的那一天。之前我一直把短暫的愉悅情緒和對生命的熱烈期待,視為理所當然,而且還有一種莫名的熱愛。我對死亡的了解僅止於極為抽象的感官認知,不曾想像它是可以經由安排或追尋的。
我十七歲時,憂鬱症第一次發作,對自殺的認識不再只是青少年、存在主義式的。高中高年級時,有好幾個月之久,每天我都常常想著要不要自殺,要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以什麼方法自殺。我學到了要在別人面前表裡不一、在附近兩三棟高樓裡尋找未設防護的樓梯、查看早上速度最快的車流,並學會如何在父親的手槍裡填充子彈。
那時我的其他生活,包括運動、課業、寫作、交友、上大學的計畫,都落入暗夜之中。每件事都像可笑的字謎,必須忍受;像是空洞的存在,為了讓人儘可能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偽裝起來。可是逐漸地,憂鬱一層又一層減輕,到畢業舞會和畢業典禮時,我已經改善有數月之久,自殺已經退到舞臺的幕後,再一次,自殺對我又是不可思議的事。
由於私密的夢魘只是我自己的計謀,與我接近的人都不了解我的精神狀況,隱私的經驗和外在的表現有著截然的差距,想起我隱瞞別人的能力,不禁悚然。
過了許多年,我的躁鬱症愈益惡化,年紀輕輕就自殺死亡的現實,在我生活中暗潮洶湧。二十八歲時,在一次極具破壞性又伴有精神病的躁症發作後,接著是一段漫長而深陷其中的憂鬱症,我服下過量的鋰鹽,堅定地求死,差點達到目的。
在我生命裡,自殺而死的可能性就算不大,已經是一種可能了。當時我是精神醫學學術部門的年輕專業人員,在這種情況下,我很快就從個人的經驗走進臨床和科學對自殺的研究。我研究每一件與我疾病有關的事,讀遍所有與自殺心理和生物原因有關的書籍。好像老虎馴獸師研究他家貓的心靈和動作、飛行員研究風與空氣的動力,我了解了我的疾病及其可能的結局,並盡我所能地了解了死亡的種種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