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不知道的林智勝
瞿欣怡
二〇一四年的總冠軍賽,Lamigo對上中信兄弟,全猿主場氣勢驚人。當林智勝上場時,聲勢更是驚人,專屬的「31」號大旗在場邊飛舞,本來已經高昂的歡呼,硬是往上拉拔。
滿場球迷沸騰時,我跑到球場最高的地方往下望,這是我第一次站這麼高。球員變得好小,聲音也遠了。我想起在善化看小投手練球,要投幾萬球,揮擊幾萬次,才能夠站上職業棒球的舞台,有多少小選手可以通過殘酷的考驗?
我們對球員的瞭解太少,特別是中華職棒的球員,他們有什麼故事?他們如何開啟棒球生涯?如何在制度不健全的體系中撐下去,並且對未來懷抱夢想?
#直率 嚴肅又搞笑的FAKI
二〇一四年夏天,我跟林智勝展開一趟旅程,寫作他的故事。感謝他毫無隱藏的分享,讓我走進職棒球員的世界。
那段日子,我頻繁往來桃園、台北,除了一次訓練延遲外,林智勝每次都很準時,甚至提早到現場。有回,我遠遠就見他坐在路邊看手機,時而皺眉,時而大笑,原來他在看甲子園大逆轉的影片。
那天陽光好熱烈,一個大球星就這麼坐在路邊,專注看著棒球影片,開心的呵呵笑。
我們信步回到咖啡館,談到最後,他突然很得意的說:「我想到一個很棒的書名:《你所不知道的林智勝》,很不賴吧!」
「咦?你確定?為什麼?」我很驚訝,一個大球星竟然不要很有氣勢的書名,反而選了一個樸實的書名,而且他還真的打算把自己攤開來。
「確定啊!我就是要很真實地呈現我自己,我不偉大,我有很多缺點,重點是我很努力!」林智勝很熱切的說:「不然這樣好了,書名叫做《你所不知道的FAKI》FAKI是我們阿美族語叔叔的意思,現在學弟們都叫我FAKI唷!那不只是年齡比較大,重要的是輩份的象徵!」
儘管最後沒有採用這個書名,我們兩個一路上的採訪,卻真如林智勝所說:「真實呈現。」
這本書除了採訪林智勝,還採訪了他的家人、朋友,每一次採訪時,都會聽到他們說:「智勝說什麼都可以講。」於是我聽到了酒醉、半夜失眠揮棒、以及壓力爆表大哭的故事。
我們都是如何想像「林智勝」?搞笑耍寶的大師兄、衝撞裁判的暴力球員、全力揮擊的全壘打王?
球場外的林智勝,比我們以為的嚴肅,他對人生有很深刻的體悟與反省。他讀很多書,只要是棒球有關的書,他都不放過;他也讀了很多勵志小品,只要對棒球有幫助,他都願意讀。這幾年,他在陳金鋒的引導下開始念佛經,問他關於快樂的體悟,他說:「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
林智勝也很感性、愛哭。在選秀節目「中國好聲音」看到腦部開刀的人用生命唱歌,他也跟著哭;二〇一三年經典賽後,教練也形容他哭得像個孩子;他喝醉酒也會哇哇大哭。
他直率的讓人不敢相信。高興了就跳舞,悲傷了就哭泣,壓力一大馬上臭臉。這個世界確實還有這麼真實的人。
#棒球 人生中的最愛
這趟採訪,我去了很多地方。除了在青埔球場看他打棒球,到台南跟他的哥哥、妹妹喝酒,到台東看他長大的地方,到小琉球跟他遠望同一片大海,甚至,我獨自到善化,看他長大的小鎮。
據說當年善化旁滿滿是甘蔗田,當年林祖懷載林智勝回善化時,兩人嘻嘻笑笑講垃圾話,會經過一片又一片田野。現在不同了,南科拔地而起,我不小心繞到園區,筆直大路旁站著嶄新大樓。
幸好,甘蔗田鏟光了,球場還在,球員還在。
夏天午後,善化非常熱,小朋友們都在上課,紅土球場一片沉靜。好不容易,小選手們下課了,往紅土上灑水,互相叮嚀動作快一點。
小投手在場邊練習,教練在旁邊盯著,不停喊:「手高一點,高一點,再高一點!」林智勝當年就是這樣一球一球練的嗎?他就是這樣從九歲打到三十歲嗎?其他的小選手呢?
職業運動場是很殘酷的,有這麼多小選手苦練,能夠爬到頂端的,少之又少。
體能教練洪雅琦貼身跟過很多選手,她說:「運動不是開心的事情,運動永遠在吃苦,訓練很累,失敗很累,有多少人在過程中失敗,只有極少數的人可以拿到冠軍、達到顛峰。過程中能夠留下來,都是因為多了一點點堅持、熱情。要夠愛,才能夠堅持。他們愛棒球的程度,是可以抱著球棒睡覺。他們愛棒球到死。」
是的,愛棒球愛到死,跟林智勝的採訪旅程中,我不停感受到他對棒球的堅持。他不喜歡在賽前訪問,那會打斷他的練習;開始體能訓練後,他滴酒不沾,怕影響身體;他的工作是打棒球,娛樂是打棒球電動,連讀勵志小品都是為了激勵自己有更好的表現。
當然,如果人生只剩下棒球,那也太可憐了,他的人生還有點別的,平衡了球場的壓力,帶給他很多歡樂,例如可愛的雙胞胎兒女。
在小琉球採訪時,他展現了好爸爸的一面。我們在二樓說話,他突然停住,接著就跳起來,踩著脫鞋劈劈啪啪地衝到一樓,原來,兒子不知怎麼,哇哇大哭,他心疼地把兒子抱上二樓,兒子哭累睡著,他就一路抱在懷中,繼續採訪。
兒子醒了,躺在他懷中憨憨地說:「我要大便。」過了兩秒鐘才確定,他已經大便在褲子上了!林智勝大驚:「你大了!為什麼大之前不先講!」又劈劈啪啪踩著脫鞋抱兒子去廁所。
我們的採訪,從他述說如何到善化打棒球開始,在小琉球的海濤聲中結束。我微笑看著他哄小孩,那麼溫柔,那麼平靜自在。他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暴衝、憤怒的林智勝。我何其幸運,可以聽他述說那些黑暗幽微的深夜,以及轉變的關鍵時刻。
#努力 看不見的痛苦與淚水
這本書的完成,要感謝許多人。
謝謝林智勝毫無保留地分享自己的人生,謝謝林智勝的家人,謝謝智勝媽媽郭秝蘚,以及林祖懷、林施含、郭采薰、王薇欣、陳惠琴、郭子烈、王志熏、王彩鈺等家人。他們說林智勝的故事,常常不知不覺就笑了、哭了,他們對林智勝有很多很多愛,那些愛讓人感動。雖然林智勝的童年很破碎,我相信這些愛足以修補他內心的傷口。
謝謝陳鏞基、潘忠韋、郭嚴文、陳俊秀、陳冠任,他們分享了林智勝在場上的性格與體貼。謝謝艾迪思吳欣訓與張靖,他們費心安排採訪,並隨著我四處征戰,相當辛勞。謝謝體能教練洪雅琦,她破例讓我到訓練中心看林智勝練習,讓我更能體會職棒球員的辛苦。
謝謝天下文化的編輯團隊,謝謝總編輯許耀雲勇於挑戰這本不同以往的書。更謝謝總監吳佩穎,他不只促成團隊的形成,在採訪過程中提供許多協助,更在後製時費心費力,我要對他獻上無盡感謝。
最後,感謝所有中華職棒的球員們,謝謝你們對台灣棒球的付出,讓我們在自己的土地上有棒球可以看,有夢想可以信仰。
採訪快要結束時,我去了訓練中心看林智勝練習,球季已經結束,林智勝仍然在自主訓練。高樓層的訓練中心往下望,人車像螞蟻一樣流動,林智勝心無旁騖專注在自己的體能上,細微地感受每一寸肌肉,跟教練討論、調整。那怕是一條小腿肌肉,都不放過。
跟他一起練習的還有陳冠任、陳俊秀。陳冠任在上一個球季上場機會很少;陳俊秀在總冠軍賽打擊表現不佳,被球迷罵翻了。他們不辯解,不抱怨,只是默默鍛鍊自己的身體。
坦白說,在練習中心看到陳冠任跟陳俊秀,給我的衝擊與感動更大,他們不是明星球員,甚至在網路上被酸翻了,但是他們並沒有放棄,繼續自費訓練。哪怕不是最耀眼的明星球員,他們都未曾放棄過自己的夢想。
沒有掌聲,只有痛苦的訓練室,才是球員的戰場啊。他們必須在這裡與心魔、痛苦對決。當酸民在鍵盤上打嘴砲時,球員們正在揮汗苦練。
#不只是棒球,這是人生啊!
寫這本書偶爾會遇到瓶頸。熱愛中華職棒的我,在寫到假球、經典賽等篇章時,仍然會感到心痛。有時,我會把自己關在書房寫好幾天,不知外面晴雨。
有天晚上,寫作接近尾聲,我到屋外散步,原來早就天黑起大霧了。我在霧中散步,不斷想著稿子該如何收尾,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這就是我的戰場,沒有人可以幫忙,只有自己,一定要撐過去。無可逃避。我慢慢走回家,好冷,好孤單。球員站上打擊區時也是如此嗎?只有自己,只能對決,因為這不只是棒球,這是人生啊。
花費許多心神,做了很多採訪,並閱讀許多剪報、資料後,終於寫完《堅持求勝——林智勝的棒球人生》。我不只寫林智勝,更把這十年來發生過的重要比賽、重要事件,穿插在書裡,這是寫中華職棒選手時應當做的,他們不是獨立存在於球場之外,他們是台灣風土雨水養大的孩子,與台灣棒球密不可分。
這本書也順著林智勝的人生階段,寫了許多對人生的反省與體悟。對我來說,這早已超越一本棒球書,而是關於人生的書。
每個人都會遇到困境,都會恐懼,永遠害怕自己不夠好,永遠懷疑自己的價值。林智勝也一樣。他可以打倒心魔,找到真正的平靜與快樂,我們也可以!
新球季就要開始,讓我們一起到棒球場痛快的看球吧!
摘自《堅持求勝〈增訂版〉》作者序
永遠堅持,就能實現夢想
林智勝
《堅持求勝──林智勝的棒球人生》這本書,記錄我自己從少棒到職棒的心路歷程。一開始想要出書,我心裡就有一個方向:「你所不知道的林智勝。」我想誠實的跟大家分享一切,無論好壞。
一個人不可能是完美的,我也有很多缺點,但是我很努力,特別是對棒球夢想的追求,我堅持求勝,從不放棄。
在棒球這條路上,有很多人支持我,無論是球迷、朋友、教練還是家人,因為有他們相挺,我才能勇敢的站上打擊區,面對挑戰。
有幾個人,我想要特別感謝:
感謝艾迪思顧問公司的吳欣訓,當中華職棒還在谷底時,他就找我代言電器廣告,大家都看衰他,他卻充滿熱情,一直拚,甚至還幫我開售票演唱會,這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
做為職棒球員,吳欣訓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出現,帶給我很多棒球以外的希望與視野,還用對待明星的規格來照顧球員,並要求別人用這樣的規格來處理、提升職棒球員的地位。
感謝體能教練洪雅琦老師,從我二〇一一年受傷到現在,她幫助我最多,特別是在心理層面上。她教會我心理有力量,技術就可以發揮。她是老師,更像家人,有時很嚴厲,卻又可以開玩笑(連黃色笑話都可以講)。她出國旅行時,會特地開一、兩個小時的車,幫我去買某個品牌的衣服;平常我訓練突破了,也會準備小禮物給我,謝謝她的用心。
感謝我的好朋友陳鏞基、張建銘、陽耀勳。我們私交非常好,從以前打中華隊就在一起。我有時候會想,老了以後,不打球了,朋友還在不在?退休之後如果可以每個星期聚一次,聊聊以前打棒球的事情,那該多好。
#無我 走向非凡的棒球旅程
感謝陳金鋒,他是我最重要的師父。二〇〇六年他回到中華職棒後,教導我很多人生的觀念。
陳金鋒讓我思考:「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他帶著我禮佛,告訴我人生不是只有打棒球,唸經拜佛也不單單是為了讓球打得更好,而是學會在打棒球時,做到「無我」。人生一定會有很多牽掛,但是能不能做到「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
我開始唸佛經時,還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就只是一直唸,唸個心安都好。念佛經是我心裡最靜的時候,一天如果有三十秒可以完全靜下來,我已經覺得很棒了。
感謝我的阿公郭高楊、阿嬤吳珠音(他們現在都躺在病床上了),在我們小時候,他們認真的照顧我們,一生都過得很辛苦。我的阿公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我很珍惜可以跟家人相聚的時光,長輩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離開,所以我們這些晚輩會盡量回去幫他們慶生、過節,那比我自己的生日還重要。
感謝我的大哥林祖懷,他像是爸爸一樣嚴格的教導我。從我第一天打職棒,他就告訴我:「驕傲放在下巴,謙虛放在額頭。」這句話我到現在都沒有忘記。每次我失敗難過時,他總是說:「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情就跟家人講,不要悶在心裡。」給我很強大的支持力量。
這本書獨家授權天下文化,並由瞿欣怡採訪寫作,除了採訪我,我的家人、教練、朋友,也講了很多連我都不知道的小祕密。我一直告訴她,我不要歌功頌德,我想告訴大家,我出身不完整的家庭,生活條件也不如人,打棒球經歷很多好好壞壞,可是只要努力,一樣可以出人頭地。
我想告訴所有的球迷、讀者,無論你的夢想是什麼,只要堅持,一定可以實現!
摘自《堅持求勝〈增訂版〉》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