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人的世界》這本書自一九六二年初次問世至今,已經過了三十個寒暑;而修訂版在一九八五年出版後,迄今也已經七年了。你現在拿在手中的這本書,不僅僅是前面兩個版本的最新修訂版而已,因為這個版本只保留了前兩個版本中的一篇文章,其他有三十二篇文章是特別為這個修訂版而撰寫的,此外我們又選錄了五篇從未在舊版本中出現過的有關出版和編輯的文章。因此就這本已經成為美國編輯藝術和技巧的標準讀本、同時被出版和寫作課程及作家研討會廣泛使用的參考書而言,這是個全新的版本。 由於我也經常在這類的作家研討會上授課,我很清楚作家多麼渴望能和編輯保持一種愉快、有效和充滿創造力的關係。因此,我希望把新版《編輯人的世界》的焦點放在作者需要了解的、與編輯工作的內容相關的事情上。 許多作者對於編輯會怎麼處理他們的稿子,有很多誤解,他們不確定編輯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將他們的稿子改好;也不清楚編輯和作者應該如何互動——換句話說,他們不清楚在編輯過程中,雙方對彼此該有什麼期望;同樣令他們不安的是,不知道在編輯接受了稿子之後,作者對作品還擁有哪些權利。很多作者根本不知道企劃編輯(developmental editor)、文稿編輯(line editor)和文字編輯(copy editor)各自掌管什麼工作,還有他們的做事方式為何。最後,他們通常不知道為什麼有些稿子會被出版社接受,有些卻被退稿。錯誤的假設和傳言多得不勝枚舉。 其實,作者和編輯是透過許多富創意、具專業技術和充分授權的方式來共事,因此為了釐清真相,我希望新版的《編輯人的世界》能為作者揭開我們稱之為「編輯工作」的這個神秘過程的面紗。我也希望能讓大家明白,編輯其實是一群熱情地獻身於工作,富於愛心的專業人士,他們關懷作者,願意全力以赴,協助作者找到最有效的方式來表達他們想表達的內容,以及儘可能觸及最廣大的讀者。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和編輯前兩個版本時採取相同的做法,直接向出版界的頂尖編輯邀稿,我邀稿的對象不僅在編輯的藝術和技巧上是這一行中的佼佼者,同時也懂得如何把他們對編輯工作的熱情和專業傳達給讀者,例如寫〈製造懸疑——編輯犯罪小說〉的凱雯(Ruth Cavin)、寫〈窺探人性陰暗面——編輯真實的犯罪故事〉的史拜瑟(Charles Spicer)、寫〈觀察入微的探索者——文稿編輯〉的魏克斯曼(Maron Waxman)、〈編輯普及版平裝書的苦與樂〉的派克(Mel Parker),以及寫〈與小出版社共舞——回歸傳統出版方式〉的華克(Scott Walker)。 這些頂尖的專業編輯以深刻的洞察力和坦率的筆觸,寫出在各種編輯專業領域中所需的特殊要求和技巧。我們希望不管對新進作家或是寫作老手而言,他們的文章都同樣的有效而務實,因此我要求他們著重在舉例說明實際編輯作業中各種不同的編輯方式:從建議作者修改全書的開頭或結尾,到為角色注入新生命的各種想法,或是如何潤飾文稿,使一段艱澀難懂的文句變得易讀,或是讓一段回溯、對未來的想像或夢境的描述變得更清楚,又或者是加快小說進行的節奏,妥善安排故事情節等等。 因此,這三十七篇文章為作者提供了解決手稿中種種問題的方法,引導作者體驗出版流程中的各個不同的階段(從創意發想,到企劃編輯、文稿編輯、文字編輯,以至於正式出版,以及之後的種種動作)。我希望達到的效果,是相等於為作者好好上一堂簡短的編輯課,讓他們能充分了解作者與編輯的關係,並且無論在出書的任何階段,都感到充滿信心,合作愉快。 除了讓讀者深入了解編輯實務外,本書也選錄了有關編輯理論、編輯的社會責任以及討論編輯與社會的關係等具啟發性、甚至具爭議性的文章。例如威廉斯(Alan D. Williams)針對〈編輯都在做些什麼?〉提供了他自己的解答,阿隆森(Marc Aronson)在〈從拍賣會到電子盛會——編輯學在美國的演變〉這篇文章中,言簡意賅的描述了美國的編輯發展史,維德(James O’Shea Wade)探討了有關編輯的一個很重要、但鮮被討論的層面:〈做得好,還要做得對——編輯工作的倫理道德層面〉,霍華德(Gerald Howard)在〈典範在夙昔——波金斯精神死了嗎?〉中,賦予這篇談論美國編輯和出版狀況的經典文章一番新面貌,馬瑞克(Richard Marek)探討了〈如何選書〉這個議題,而迪南尼(Michael Denneny)與沃爾芙(Wendy Wolf)則分別從非小說和小說的觀點,探討了政治干預的影響這個情緒化、具爭議性和爆發性的議題。兼具作者/編輯/經紀人身份的寇蒂斯(Richard Curtis)則提出了一個煽動性的問題:〈我們真的需要編輯嗎?〉。 王爾德(Oscar Wilde)有一句名言:「除了誘惑之外,我可以抗拒任何事物。」當我在寫這篇序文的時候,我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能深刻體會到這句雋語中蘊含的智慧。我決定不要抗拒回顧我的編輯生涯的誘惑。因為一九九三年正是我從事編輯工作的四十週年紀念;自從一九五三年我從紐約市立學院畢業,為賽門舒斯特出版社工作以來,編輯工作是我最初、也是唯一的事業選擇。因此,在事業發展的分水嶺上,我希望能夠暫時停下腳步,發表一下多年來我所篤信的編輯理念。 1 我剛踏入編輯這一行時,經紀人老是抱怨編輯做了太多編輯工作。我還記得他們總是告誡我:「年青人,假如你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為這本書已經夠好了,那麼你根本就不應該買下它的版權。」到了今天,許多經紀人和作者都嘗試和內行的編輯合作,因為優秀的編輯很在意書的好壞,懂得如何塑造書的主題和內容,把作者的意向和藝術造詣作最好的呈現。 當我還是個年輕編輯的時候,教導我如何塑造以及編輯一本書的是賽門(Henry Simon)和渥海姆(Donald A. Wollheim)。下了班之後,他們還常常留在辦公室裡,私下傳授我許多編輯的基本技巧。這是師徒制的最佳典範,而且是以輕鬆、充滿關愛的方式傳承經驗。今天,出版業的步調太快了,幾乎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讓年輕編輯體驗這種學徒生涯。我不會因此就說企劃編輯和文稿編輯是已經失傳的藝術,但不可諱言,這些已經是愈來愈罕見的藝術。或許這正是為什麼評論家經常批評某些書根本沒有經過好好的編輯,或是編輯技巧太拙劣。我很希望能看到出版界恢復我年輕時獲益良多的師徒制。無論是出版商、編輯、經紀人,都會從中獲益,作者更是受益最多的人。 儘管如此,最好的編輯所代表的不是最多的編輯或最少的編輯,而是編輯到什麼程度最能讓作者的才華發揮得淋漓盡致,使作者的作品放出最耀眼的光彩,引致如潮佳評,提高作者的專業聲譽和自我評價,吸引到作者原本想要吸引的目標讀者,而且讀者群的數目大到令作者有足夠的自信再度提筆寫作,發揮創造力。 2 在編輯與作者的關係中,究竟誰才「擁有」這部作品,應該聽從誰的判斷這類的問題,已經有很多人討論過。當情勢惡化到雙方不得不面臨這種兩難的局面時,真是令人遺憾。但是在我看來,無論在任何情況下,編輯都必須牢牢記住,雙方所討論的這部作品是由作者所撰寫的,必須尊重作者的決定;唯有這樣,才是正確而且公平的做法。 我們可以把出版社看成「議院」,大家在裡面針對作者的稿件展開辯論,編輯可以而且也應該提出「建議」,但是永遠必須得到作者的「同意」。因為事實上,在編輯作業完成之前,作者就好像把稿件出租給編輯一樣。或是換個說法,賦予這本書生命的人是作者,而編輯的角色好像接生婆一樣,編輯的工作是讓一份快樂而健康的作品順利在出版的世界裡誕生。 3 我深深相信,也一再提議,我們應該以革命性的方式來肯定編輯催生一本書的貢獻。可是,打從傳奇人物波金斯(Maxwell Perkins,1884~1947)的時代開始,人們就預期編輯應該隱身幕後,隱姓埋名的協助作者創造出一部完整的作品。當然,很多時候,心存感激的作者會在書的扉頁肯定編輯的努力與貢獻,然而也有很多時候,編輯依然沒沒無聞。 但是,為什麼編輯總是得當無名英雄呢?每一本書的封皮照例都會提到封面設計者、繪圖者、或攝影者的名字,為什麼獨獨編輯卻要隱姓埋名?為什麼不把每一本書的編輯名字列在封皮上或版權頁上呢?編輯的貢獻自然不會比封面設計者或攝影師遜色,而且如果有不只一位編輯參與了整個編輯作業(可能因為有人離職或團隊合作),那麼所有參與的編輯都應該列名在上面。 正因為這個想法正確而且適當,因此是不是現在已經到了把它付諸實現的時候?還是編輯應該繼續像現在一樣,隱身在幕後?我利用為這本書作序的機會,開啟了這場討論,我非常樂意聽到來自經紀人、編輯、作者和出版商的意見。 我想,現在應該到了破除無名編輯的禁忌的時候了。 4 已經有很多文章討論過編輯對於作者、出版商、消費者,還有書籍本身所應該負的種種責任,然而,卻很少有人談論過,編輯在維護他自己的操守上,應該負起什麼責任:也就是忠於自己在政治、道德、倫理、社會和美學上的信念。假如一位編輯不能有所堅持,我不相信他真的能對作者、出版商、消費大眾,甚至書籍本身善盡職責。 在我漫長的編輯生涯中,很多時候我所接到的編輯工作嚴重違反了我的政治和社會理念。在這種時候,我都加以婉拒,通常都將作者或經紀人引介給另外一位比較能認同這部作品的編輯。 我絕對不是在提倡任何形式的出版內容審查制度。我是言論自由的忠誠擁護者,我認為任何輕微的言論審查,都會像癌細胞般,轉化擴大為極權主義,並且終於不可避免的扼殺了民主。但是,我也很清楚我必須能在夜晚安心入睡,早上醒來時能坦然面對鏡中的自己,和妻兒在一起的時候,也能夠毫無羞愧或罪惡的感覺。假如我必須編輯嚴重違反我的立場和信念的作品,我將無法面對自己,更無法為作者或出版社老闆編好這本書。永遠要記得,人生苦短(你要明白,我是在即將踏入六十大關時,說出這句話),因此不值得忍受任何會在智識、生理或心理上折磨自己的痛苦。同時還要記住,永遠會有其他人願意出版被你拒之門外的作品。 5 每年我都參加許多作家會議,在關於編輯和出版的研討會後,聽眾總是提出一個問題:「編輯和作者的理想關係應該是什麼樣子?」我的回答總是和以下的原則相距不遠:作者和編輯的合作關係應該是友好的,而非對立的;是共生,而非寄生。說得更簡潔一點,應該是每一方都能為另一方提供許多助益。 作者必須明白,編輯是激發他們、驅策他們,有時甚至是逼迫他們達到創作巔峰的必要力量。編輯有他們自己的創造力,而這種能力是作家很少具備的。編輯通常具備了批判性的分析能力、超然的眼光,以及作者應該善加利用的卓越表達能力。編輯能夠診斷出作品手稿中的優點和缺點,然後下一個可能正確的處方;就好像醫術高明的內科醫生能夠憑著X光片看出病患胸部或肺部的毛病,然後決定應該採取哪種治療方式一樣。作者應該對這種編輯才能懷抱著敬意,肯定這也是一種創造性的才華,同時從中獲益。 而編輯則應該牢記,必須先經過作者的努力,編輯工作才有發揮的餘地,假如根本沒有作者創作的稿件,任憑你有天大的編輯才能,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無論在任何時候,在任何情況下,編輯都不能企圖以自己的寫作方式,來編輯這本書。編輯必須學會依照作者的語言、思維、和觀點,來編輯一本書,否則就會面對永無止境的挫折感,而且可能和作者發展出充滿敵意、毫無生產力的合作關係,結果只會編出一本不怎麼樣的書。 最好的編輯與作者的關係是相互肯定、尊重、欣賞,並且在才能上互補,這種關係才能造就出最好的書。 讀完我這些想法之後,很明顯,我編輯這本書的用意,是一方面希望幫助編輯了解如何和作者合作,另一方面也希望幫助作者了解如何和編輯合作。 十六歲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想成為一個編輯。從那時候開始,我一直很幸運,能和許多當代最出色的編輯人一起共事。我尊重我的同事,也愈來愈喜歡他們,有些人在多年後,和我成為好友。在我的編輯生涯中,我經常念茲在茲的是如何挖掘和培養出下一代的編輯。至於書寫文字的前途,未來能不能繼續出現有娛樂性、重要、資訊豐富的好書,和充滿熱情而且不斷提升自我的作者,完全要仰賴目前和未來幾年從事編輯工作者的直覺、才華、與編輯的藝術和技巧。當我說「文化的前途有很大一部分是繫於編輯人身上,正如同文化的前途要繫於作者身上一樣」時,我並非言過其實。 著手寫這篇序文時,我苦思良久,想要找出正確的字眼來總結我四十年來對於編輯工作的情感。但是,後來我明白,我在書籍和作者的世界中所得到的樂趣以及熱情的投入,其實就和我在一九八五年版的序文中所表達的一樣強烈,而其中一部分也曾經出現在一九六二年的原始版本中。我相信到了編輯生涯的最後一天,我的感覺都不會改變,而或許我會從事編輯工作,一直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天。 我希望這本書能吸引許多才華洋溢、創造力豐富的人投入編輯這個行業。必須注意,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從事編輯工作的。對於充滿挫折感的作家而言,編輯其他作家的作品可能帶來極大的痛苦,並且壓抑了自己的創造力。對於只是喜歡讀好書,但卻不了解或不關心讀者的閱讀趨勢和品味的門外漢而言,編輯的經驗可能反而令原本的憧憬痛苦地幻滅。有些年青人以為編輯工作就是不斷穿梭在絢爛的雞尾酒會中,與文學巨匠把酒言歡,或是可以毫無限制的盡情花費,這些人只要當上幾個月的編輯,就會立刻修正原本的誤解。 前面談了很多,都是關於編輯不是什麼,但是當適應了編輯工作的要求和責任,以及通常都有的一堆令人厭煩的工作後,編輯其實是一份能讓你獲益良多的事業,和當作家一樣,能發揮創造力、想像力,和帶來滿足感。有些編輯甚至會說:「比當作家更棒。」 在我擔任編輯的漫長生涯中,我一直都陶醉其中,有時候特別受到激勵,情緒高漲,偶爾則沮喪失望,但是從來不覺得這份工作沈悶,就好像一個不斷受到激勵的學生在備有多樣課程的全球最大的大學內,永無休止地學習。我從編輯每本書中學到前所未有的豐富知識;出版業讓我認識了許多超凡出眾、令人難忘的人物,有些是我的同事,有些則是作者。編輯許多不同書籍的經驗,和從一位好作者手中拿到一本有價值的好書的快樂,大大滿足了我對於創造性自我表達的需求。從多年前到現在,每當我努力編了一年的書終於出爐時,仍然有說不出的喜悅。我看著這本書,然後回想所有的一切都是從午餐時談到的一個構想、或是一個粗略的寫作大綱,或是一章的草稿而開始的。我曾經協助這些書從構想萌芽到開花結果,也曾經幫忙把大綱和最初的章節打造為一本重要而吸引人的書,一本不管是我或作者都覺得可以長銷的書,我為自己的貢獻而自豪。身為編輯,我從來不曾喪失這種全力以赴的精神和引以自豪的感覺,我更希望能永遠如此。 我懷著深摯的關愛,來編輯這本《編輯人的世界》,希望藉此表達我對編輯行業最深摯的感情。從我初出茅廬的時候開始,我就深深的愛上這個行業,在歷經了四十年的喜悅、滿足、悲傷和挫折後,這份熱愛迄今仍有增無減。 每當我開始閱讀新的出版提案,埋首於另外一本小說中,或聽到富有創意的新作家名字時,我仍然和過去一樣迫不及待,而且雀躍不已。希望這本書能為未來和現在的編輯激發出同樣的喜悅和投入的熱情。 更希望讀完這本書的讀者發現,其實作者和編輯的關係不必然是相互對立的,而且事實上有可能成為兩方都獲益良多的合作關係。 最後,我希望一般讀者能從這本書中體會到,作者和編輯之所以願意投入無數時間和才華於出書的各種複雜而難以形容的微妙因素。 一九九二年十月,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