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來賭一下!
坎尼葛爾
他是個機智、迷人、外表修飾得一絲不茍的人,有一雙閃亮的眼睛及超大的體型。他會毫不考慮地在清晨三、四點鐘打電話給人,要人根據他的最新想法進行實驗,也從不認為那是什麼要不得的事,這個人就是布羅迪 (Bernard B. Brodie),不過大家都稱他為史提夫(Steve)。
大約是一八八六年的事吧!紐約市有一位二十三歲的酒吧老闆,為了兩百美元的賭注從布魯克林橋(Brooklyn Bridge)跳下東河(East River),結果活著贏得那筆錢,那個人的名字叫做史提夫‧布羅迪。之後,「來一次布羅迪吧!」就代表做一個危險的特技或進行一項冒險的舉動。
過了六十年後,布羅迪博士坐鎮紐約市高華德紀念醫院(Goldwater Memorial Hospital)主持研究室,便以喜歡在研究上冒險著稱。他常說:「我們來賭一下吧!」意思是做一個不太可能成功的實驗,但只要成功就會有巨大的收穫。由於這項特質,有人開始稱布羅迪為「史提夫」,把他和跳橋的那位布羅迪相提並論,之後,史提夫便成了他的別名。
「我們來賭一下吧!」愛梭羅德(Julius Axelrod)在布羅迪的實驗室擔任多年的技術員,這是他經常聽到的一句話。後來,愛梭羅德離開布羅迪的實驗室自立門戶,他成了名,也有了自己的學生,而學生則從他那裡學到相同的精神。
多年以後,喬治華盛頓大學(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醫學中心一位年輕的生化教授談起往事。他提到不久前的研究生時代,也提到指導他研究的資深科學家珀特(Candace Pert)。「她總是願意冒個險,」他說:「那就是她的風格!」
其實那不只是「她的」風格,也是她老師的風格……一路可追溯到布羅迪。珀特曾在史耐德(Solomon Snyder)的實驗室受過訓練,史耐德是愛梭羅德的子弟之一,愛梭羅德則受教於布羅迪。
科學研究是少數仍保有師徒傳統的領域,而這樣一種關係經常充滿了張力。師徒雙方陷在對同一工作的狂熱中,日以繼夜,他們共享實驗成功的喜悅,也同擔實驗失敗的沮喪。經由這樣的歷程,學生從老師那兒學到看問題的方法及行事的風格,同時也嘗到、體驗到什麼是「好的研究」。隨師徒關係而來的,有優惠的待遇、職位的晉升、以及研究領域勢力的擴張等等。不過,怨恨有時也由此而生,甚至造成一輩子的心頭之痛。
一般人總以為科學研究是冰冷的個人追求,遠離人際間的熾熱交往。我以前也這麼想,但那是我認識第一位「真正的」科學家之前的想法——一九六九年,我認識一位就讀於約翰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亦簡稱霍普金斯大學)生物系的研究生。
我的朋友描述了她的實驗室經驗。她勾勒的種種並不限於實驗、論文或數據。據她形容,她博士論文指導老師的實驗室,是一個具有獨特氣氛的複雜社會。根據我先前聽到的描述,與後來見到的景象,那個似乎與世隔絕的小天地裡,其實存在著一個完整的社會,裡頭有友情、有對抗,也有獲得諾貝爾獎的強烈野心;有實驗室的聚會,也有愛情故事;有實驗中場的披薩時間,也有電泳室外的閒談;有爭取實驗設備及老闆青睞的競爭,也有青澀的戀情、不畏縮的衝勁與深切的憤怒。
那是我第一次把科學研究工作視為一種群體的、且相當富人性的活動,而不僅是創意與儀器、試管與實驗紀錄,它其實也包含了人際間的互動。任何保有持續且親密關係的團體,都會激發出強烈的感情,因此科學研究人員之間的關係,也可能像演員、甚至像戰士之間那樣,既合作且競爭。
時光飛逝,轉眼便是一九八一年,我正著手準備寫一篇有關史耐德的文章。當時,史耐德是霍普金斯大學的神經藥理學家,才四十歲左右,但已是國際知名的研究學者。我第一次訪問史耐德時,一開始進行得頗為乏味,我請教他發現了什麼,他回答了我,但我的問題沒有激出任何火花。史耐德顯得彬彬有禮且客氣,以一貫的正式態度面對我的訪談,面無表情。正當我覺得無以為繼,一個念頭突然閃過……
好的新聞從業人員在準備人物訪談時,應儘量多讀報章雜誌上的文章,看看它們怎麼報導你將訪談的對象,這是個好習慣,也是個常識。當我與史耐德面對面坐在他裝潢舒適的辦公室裡時,突然想起前一晚所讀的文章中不只一次提到:史耐德的研究生涯好像是從一九七○年諾貝爾醫學獎得主愛梭羅德的實驗室開始的。抱著賭一賭的心理,我把問題從史耐德的研究成就上岔開,問道:「為愛梭羅德博士工作是什麼樣的情形?」
史耐德的臉孔突然因喜悅而開展。「喔,那真是有意思,」他歎道,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抑揚頓挫與色調:「那真是棒!」接著,史耐德便回溯了二十年前與愛梭羅德共處的往事。
那個轉折十分驚人,不但挽救了訪問,而且更重要的是它給了我靈感,讓我想到一個從未想過的主題——一個更大、更具野心的故事。
我經常投稿《約翰霍普金斯雜誌》,那是一份嚴肅的大學雜誌,一向師法《紐約客》(New Yorker),對有關學術界及學者的報導深感興趣。在我訪問史耐德之前,該雜誌的編輯漢考克(Elise Hancock)曾提出一個主意,她想針對科學界及學術界的師徒關係寫一篇文章。為了這個主意,漢考克甚至特別準備了一個卷宗,還引起某些學者的注意。
不過,漢考克的主意仍處於構思階段,問題是怎麼以新聞手法取得實際內容?
從訪問史耐德的過程中,我發現有一個辦法可以把抽象的師徒關係鮮活描寫出來。史耐德曾深受愛梭羅德影響,以致將近二十年後,僅提到愛梭羅德這個名字就引發史耐德無盡的美好回憶。這對漢考克的主意來說,正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完美案例,於是漢考克把故事交給我去完成。
接著,我便到馬里蘭州貝什斯達市(Bethesda, Maryland)國家衛生研究院(NIH, 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拜訪愛梭羅德。我見到一位親切的白髮七旬老者,看來就像一位受人喜愛的長輩。愛梭羅德毫無保留地為我描述他對史耐德的印象。沒過多久,他也像先前的史耐德一樣,似乎被一股內在動力所推引,開始述說自己成為科學家的緣由,以及出現在他研究生涯中的一名巨人——布羅迪。布羅迪於十年前退休,他一直是全世界最著名的藥理學家之一。
相較於我最初的想法,這個故事變得更豐富了。史耐德接受愛梭羅德的塑造,愛梭羅德則受到另一位同樣傑出的人物所提攜。這條師徒之鏈並不止於愛梭羅德,至少可以再上溯一代,而連接上布羅迪。
稍後,我得知布羅迪研究生涯的根源,以及他如何影響包括愛梭羅德在內的整整一代藥理學家。布羅迪的影響力使他成為許多師徒之鏈的樞紐,而這些師徒之鏈更往外延伸至全世界,而連接出更多的師徒關係。同樣的話也可以用來形容愛梭羅德及史耐德。他們兩個都是傑出的科學家,不僅如此,他們也「孕育」了另一批同樣傑出的科學家。的確,我發現在科學精英中,影響力的「世襲」與串連並非變異,而是常態。
我也發現,實驗室裡培養出來的深厚人際關係絕非冷靜而無變,反而常燃燒著熾熱的情感。我追蹤這個故事,一開始是為了《約翰霍普金斯雜誌》,後來是為了本書,但不論如何,有件事屢試不爽。每當我進行訪問,只要提起當年造就被訪者成為科學家的那位關鍵人物,一切冷冰的事實陳述就停止了,被訪者的聲音會變得或輕柔、或急促、或充滿感情、或因憤怒而提高。我發現,科學家很少能不帶感情地談論他們的導師。
有一回,一位名為巴斯特納克(Gavril Pasternak)的年輕科學家告訴我,不論在人情或工作上,他都無法償清他的導師史耐德所給予的一切。他說:「我的一切成就都歸功於他。我想完全地效法他。」他又加上一句:「在這一行裡,我視史耐德為父親,也因此,我視愛梭羅德為祖父。」
史耐德實驗室裡的其他成員,對於出身自哪個科學家族,是否也抱持著如此強烈而坦白的興趣?他們午餐時在自動咖啡機旁談的,或在閃爍計數器(scintillation counter)旁等待數據時說的,是否就是這些?
喔,是的。巴斯特納克回答說:「我們一直都對我們的出身很感興趣。」
這是有道理的。「出身」之於科學家的前程,有如之於歐陸皇室曾採行的聯姻結盟外交,都是其中的要角。對科學家早期的聲譽而言,他在誰的實驗室工作過,也就是說他是誰的弟子,幾乎與他在科學上的發現同樣重要。科學界與藝術、音樂領域一樣,也有「學派」之分,不同學派所著重的訓練也不同。科學界裡還有「家族」,其中成員可以往上追溯到一個或數個有如「亞當」般的始祖人物。算一算,美國半數以上的諾貝爾獎得主,都曾是其他諾貝爾獎得主的研究生、博士後研究員、或是後進同事。
愛梭羅德與史耐德間的科學傳承之鏈上接布羅迪,下達珀特,正是上層科學界裡典型的師徒網絡。這裡頭的每一位男女都是他們領域裡的頂尖人物,每一位都有過劃時代的貢獻,每一位也都得過數不清的獎項與榮譽,而且每一位的工作成果都具有諾貝爾獎的水準:四位中有三位曾被提名,而一位得了獎。
這條師徒之鏈的每位環節人物都是下位環節人物的「科學之父」。每一位在開始時都曾是學生、徒弟、或門生,而等他們站穩後便成為下一位的導師;每一位都藉著經驗、地位、及實例來指引並影響更年輕的下一位。在傳承過程中,為師者不僅傳授所學,同時也在學徒腦中注入遊戲規則以及獲勝方法。
一九六○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得主梅達華(P. B. Medawar, 1915-1987,英國免疫學家)在《給年輕科學家的忠告》(Advice to a Young Scientist)裡寫道:「任何科學家,不管年紀大小,若想要有重要發現,就必須研究重要的問題。」但什麼樣的問題才叫重要?你又怎麼曉得一個問題重不重要?這些疑惑的解答無法從書本裡找到,甚至也無法學到,只能藉著和有經驗的科學家親密地長期並肩工作,才能從他的嘟噥私語、喃喃咒罵、一抹笑容、一個皺眉、一句驚歎中慢慢體會得到。
本書所記錄的,就是這樣一個環環相扣的師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