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苦與救贖
讀到史東寫到:梵谷在煤礦區為工人佈道,在礦災慘劇之後,梵谷回到家,把自己僅有的衣物一份一份分好,全部捨給最需要的受難者,我仍那麼清晰記得,十幾歲的年齡,竟然掩卷無以卒讀,熱淚盈眶的記憶。
我愛梵谷嗎?
我知道梵谷存在的意義嗎?
但是,我隔壁的鄰人割了耳朵,一臉血跡,我能夠接受包容嗎?
梵谷丟給我們許多問題,在他自殺離開人世後,人們用一百多年的時間試圖回答,仍然無法有完滿解答。
梵谷是精神病患,但是他看到了最純粹的美的事物。
我們很正常,但是我們看不見。
正常,意謂著我們有太多妥協嗎?
我們不知道,一再妥協,我們已經流失了真正純粹的自我。
我們可能在一張「向日葵」前掩面而泣,我們可能在一張「自畫像」前驚叫起來,我們可能在一張「星夜」之前熱淚盈眶。
梵谷揭發了所有「正常人」的妥協,他明確宣告:沒有某一種瘋狂,看不見美。
但是梵谷的美太危險,我們只能面對他的畫,不敢面對他真實的生命。
二○○七年的五月,我帶著一疊稿紙,經由泰國到葡萄牙里斯本、Cascais, sintra,到倫敦,再到西班牙,在巴塞隆那,大約兩個月,寫完這本書。
其實不是「寫」,而是「整理」。
梵谷的故事,畫作,太多儲存在腦海裏,那些一本一本傳記裏的細節,那些在他畫作現場前的記憶,都留在多年來的筆記本中。
一九七五年,七月二十九日,是梵谷逝世的那一天,我正在巴黎,H是畫家,提議要去歐維,祭拜梵谷的墓,她的日本丈夫,雖然不學美術,也非常愛梵谷,便主動排出時間,親自開車,做一次向梵谷致敬之旅。
很熱的夏天,車子從巴黎出發,上了外環道,向北,大約兩小時可以到歐維。
歐維是個小鎮,上個世紀的七○年代還沒有很多光客,寧靜,樸素。
我們到了歐維,因為小鎮不大,很快找到了教堂,夏天午後,湛藍發紫的天空,壓迫著教堂塔尖,很像梵谷的畫。
梵谷的墓就在教堂後面,與弟弟迪奧的墓並排,青灰色的石板,平貼著草地,上面簡單銘刻著―Vincent Van Gogh 1853-1890.
空氣中有松柏沉重的樹木的香味,有遠處麥田隨風吹來濃郁的麥草氣味,有烏鴉飛起來呱呱的驚叫。
忽然間,炎熱的天空中捲起一陣狂風,我還沒弄清楚,一大片石子大的冰雹劈頭劈臉擊打下來。
我跟H一家人趕忙躲進車子,冰雹打在車頂,乒乒乓乓,像是鬱怒的孩子在發洩受不了的情緒。
那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一次祭奠梵谷的歐維之旅。
因為整理這本書,記起了許多往事!
二○○七年七月三十日於八里
摘自《破解梵谷》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