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一
擇善固執,走對孩子好的路
洪蘭
從來沒有一個世代的父母像這個世代的父母一樣,這麼操心孩子的教育;也從來沒有一個世代的父母在投資了這麼多的金錢和精神到孩子身上後,對回收卻全然沒有把握。我有好幾個朋友,自己本身是作育英才的教授,卻不敢生孩子,問起來都說:不會教,所以不敢生。他們甚至開玩笑說,在課堂上,對不聽話的學生了不起忍受兩堂課,下課鐘一響,各散西東;但是自己的孩子不聽話,那可是一輩子的苦惱,他們這樣一想,就不敢生了。難怪台灣的出生率是全球國家第二低。
其實,教養孩子一點都不難,父母不用怕,它只有一個原則,就是以身作則:你孝順你的父母,你的孩子以後就會孝順你;凡是你不要孩子做的,你自己也不要做,如此而已。
有一天,在一個座談會中,我和Bubu老師發現我們都沒有送孩子去補習、學才藝,也沒有給他們零用錢,但是他們都平順度過青春叛逆期,成為社會上有用之人,而且非常貼心。天下文化的許耀雲總編輯聽到了,便希望我們倆人來合寫一本書。Bubu老師的觀察力敏銳,她有很多第一線與家長接觸的實務經驗,每次問的問題都非常中肯,是許多父母心中的疑問;我則有很多實驗的經驗,在大腦上看到發展與學習的關係。許總編輯希望我們一問一答,給父母一些新的觀念,並且加強父母對教養孩子的信心,敢擇善固執地去走對孩子好的路。
父母的信心很重要。很多時候,人很難抵抗社會壓力,古語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別人都送孩子去補習,你不送時,你要有勇氣去抵擋那些閒言閒語。若是這股壓力來自家中的長輩時,更是為難,許多父母為了家庭的和諧,往往會屈服。但是教養孩子是父母的責任,不是祖父母的。父母要對孩子負責,因為是父母把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來,有保護他的責任,更有養成他好習慣的責任。品格決定命運,習慣決定機會,一些看似無傷大雅的習慣,甚至會影響孩子日後在事業上的發展。
溺愛是最不好的教養方式,從「溺」這個字就可以看出它的危險性。曾經有個遊民說:「母親捨不得我吃苦,使我從小不懂得吃苦;我不懂得吃苦,反使我吃了一輩子的苦。」中國人有「君子抱孫不抱子」的觀念,「含貽弄孫」是祖父母的願望,做子女的常不太敢講話,孩子從小就懂得不想寫功課或想買玩具時,要去找阿公、阿嬤。但是教養要成功,一個家庭只能有一套教養方式,大人必須先商量好,一致對外,孩子才不會挑撥離間來漁翁得利。
當然,孩子一天有八小時的清醒時光是在學校中度過的,老師和校長的態度非常重要。孩子小時候對老師都敬畏如神明,曾經有個笑話:小學生看到老師去上廁所,大為吃驚,他以為老師是不上廁所的,因為神明是不上廁所的。在沒有電視、資訊不發達時,老師就是學習的榜樣,學生經常會不由自主地去模仿他所崇拜的老師。
我初中的英文老師是師大英語系畢業的,她聰明美麗,教我們時,每天都是毛衣、窄裙、高跟鞋;後來我自己出來教書了,下意識地也是毛衣、窄裙、高跟鞋。直到有一天,碰到初中同學,看到她也是這樣打扮時,我們才相顧大笑,原來在不知不覺中,我們都被潛移默化成英文老師的模樣了。
對青春期的孩子來說,老師的重要性不亞於父母,所以這本書中對老師有很多著墨,在台灣現今價值觀混亂的社會,老師更需鼓勵。我們台灣對分數的重視已到病態的程度,許多老師明知不對,但沒有抵抗社會趨勢的力量。其實,教育是專業,學生的家長即使是博士、教授,也只是他那個領域的專業,不是教育的專業。
在教育上,家長應該尊敬老師,不可以在孩子面前詆毀老師,因為人只會聽從他尊敬的人的話,也只會從他尊敬的人身上學到東西,一旦孩子不尊敬老師,老師的話他不會聽,學也就白上了。老師一定要不停地進修,進修會帶給自己自信,當家長來抱怨時,才能大聲地說:「請讓我用我的專業……」一個學校要辦得好,老師家長的相互尊重是必要條件。
許多研究都指出:「決定孩子行為好壞的因素,不是管教的鬆與嚴,而是父母參與孩子生活的程度。」父母給孩子最好的禮物是一個溫暖的家,讓他的情緒能在穩定安全的環境中發展。所以父母不要去加班賺錢,讓孩子吃好、穿好,以為這才是愛他;孩子要的其實是父母的陪伴與關心,有道是「酒肉穿腸過」,心靈的安全感才是他終身的支柱。
有一句英諺說:「成功是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快樂是接受你得到的東西。」孩子是上天的福賜,請接受你的孩子,不要每天挑他的毛病,他的一切來自你,你的態度會塑造成最後的他,請珍惜上天給你的禮物。
自序二
腳踏實地,讓教育的收成更美好
Bubu 蔡穎卿
認識洪蘭老師轉眼過了八年,這八年中,我的兩個女兒也分別結束學業開始就業。孩子們以成人的姿態進入社會的過程與其中的苦樂,更印證了我先前對教育的了解:父母的責任不是幫助進入某一所名牌大學,文憑上的校名戳記也無法代表知識;一個孩子算不算真正獨立,終將要用自己的行為來證明,他的快樂也一樣要從自己經營的生活中去收集。
獨立與快樂都是金錢買不到的禮物,但我認為,有心的父母與師長都可以幫助孩子用比較快樂的心情完成獨立,這本書就是醞釀於這樣的希望並慢慢化為文字的。但在此之前,洪蘭老師已經在台灣這塊土地與南洋一帶華人的教育園地辛苦耕耘了好久、好久,用演講與專欄文字到處播撒希望的種子。
記得美國《芝麻街》那些可愛布偶的創造者吉姆.韓森(Jim Henson)曾說:「孩子面對這個世界的感覺就是脆弱感與驚奇感。」我想,用適當的教導使孩子克服脆弱感以面對生活中的各種障礙,就是幫助他們獨立的方法;而允許孩子保留住對這個世界的驚奇感,就是快樂的贈與。可惜的是,我們看到很多孩子充滿依賴卻不夠快樂。所以,身為親師的我們,的確還有很多工作等待著進行。
我觀察父母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經常有幾種情緒,例如:傷心、憤怒、失望、慚愧和憂慮。因為自己是過來人,當然了解這些情緒的出現是多麼正常;不過,也因為是過來人,更知道其中有很多是過度的反應。真希望所有年輕的朋友能借鏡於我們曾有的過失,千萬不要浪費任何可以給孩子的時間、能為孩子善盡的力量。
大量情緒並不等同於關心,成人如何在彼此的提醒下採取正確的行動,就是我在這本書提問時的立意。比如說,在情感方面,「憂慮」當然是每一個階段的父母都有的心情負擔,但如果父母憂慮三、五歲孩子的表現不如他人,因而覺得傷心、失望或慚愧,那就是極不正確的感覺。此時的孩子才等待著被引導,父母如果已經傷心以對,那等於定下評價,也不會再給予正確的教導了。
又比如說,現今父母流行帶孩子去診斷行為,我所接觸的孩子就有不少是小小年紀已被當成「過動」或「類……症」,甚至也有不少已經開始服藥。看到父母親為此憂慮真是讓人好難過,但我心中同時思及,如果一個孩子應該以「紀律」被調教之前,就被貼上「過動」的標籤,這對他們是不是最大的不公平?父母曾對此影響仔細思考嗎?
所以,在這本書中,我向洪蘭老師所提的二十七個問題,大致都有兩種心情:一是知道老師對各個家庭條件都有體恤,因此能提供大家可以寬心、但同時盡力的方向;二是老師不只是資深的教師、母親,更經歷劃時代親子教養價值的改變,對於教養方法的去存與修正可以提供溫暖的建議。再加上老師的專業研究並善於分析事理,這些回答就更具客觀與友善的意義。
「父母」與「老師」是這本書假設的兩大討論對象。因為,如果以時間的眼光來看,親子或親師並不是經驗施與受的強弱相對者,而是生命成長線的前後經歷者,所以,親師生三者的關係探討,是耕耘與收穫的大哉問,這本書,也是為了想要有更好的教育收成而提的耕耘之問。
說到耕耘與收穫,大家都會想起胡適先生自壽詩中的名句——「從今後,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但對我來說,更深刻的同感是因為教育家杜威博士的一段話:「教育者和農人一樣,有某些事得做,有某些資源可用,有某些障礙要克服。……利用各種不同的條件,使自己的行動和這些條件的能量合力作用,不要彼此衝突,就是農人的目標。」如果台灣親師這兩大對教育共同負責並擁有同等熱情的心靈農者,盡快同意彼此有相同的目標,了解我們都想得到一樣的豐收,我們討論耕耘的方法時就不會自私自利,也不會交相指責或規避責任。我相信這些改變將不只帶來收成的美果,教育的園圃之樂也因此得以代代相傳。
洪蘭老師的孩子與我的孩子都受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西方教育,但我們很少提起其中特別美好的條件,比如說校園設備、師生比的細緻度。那是因為我們都了解,教育因人因地各有不同的條件,只求理想化或硬要拿某一國、某一校的理想方式或教材來套用,不但無法成功還可能忽略原本可做的改善。這又如杜威所講的:「假如農人根本不考慮土壤、氣候、作物生長特性等條件,就逕自定出農事的目標,就太荒謬了!農人的目標應該是前瞻他自己的力量與周遭條件的力量聯合帶來的後果,用這個前瞻來引導每一天的行動。」這也就是我對教育「腳踏實地」的了解。
我不喜歡分別去談體制內與體制外教育的優劣,因為並不是每一對父母都能自由選擇孩子受教育的體制,過度討論只會帶來更大的憂傷,讓人覺得於心不忍。但無論體制內外、台灣或西方,只要是緣於人心的改變、關懷的加深與方法的求進就能引起的好影響,我們何不都估量自己土地的條件、權衡可以試作的方法,腳踏著實地慢慢往前,讓那些飛來的啟思種子因此而能花開滿園。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每一位家長與老師都很重要,立於學習優勢位置的人也不應對條件較差的受教育者失去同情心,我們得不斷自我提醒,教育是一項絕不能虛耗情感、時間與金錢的工作,所有的教養結果大家終將一起承受,家庭與家庭無法彼此炫耀。因此,讓我們一起協力,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把孩子都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