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陽
汪士淳
約莫五年前,初秋時節的某天下午,我依著事先約好的時間,走進一棟極為氣派的辦公大樓。
總裁辦公室。推門而入,斑白短髮整齊後梳、眼神炯然卻又笑容可掬的前情報局長就親切地迎上來了。我以前見過他、也採訪過他的,那是一九九一年,他才恢復自由之身,是新聞的焦點。
稱他汪總裁,他客氣地說不敢當,但我可以感受得到,他確實不太能夠適應那樣的名銜。後來我就改稱汪先生,這就沒問題了。
他約略談到商場之事,但我知道他的背景,實在難以把那些瑣事和他聯在一塊兒。身為新聞記者,我還是關切幾年前把他送進監牢的那回事。
現在該是可以談談的時候了吧?
他客氣而堅定地婉拒。
也許再過些時候?
他不置可否地微笑著,再把話題拉回他們公司的商品問題。
我辭出,什麼都沒寫。持續和他連繫,但幾度的答案依然。
一晃兩年,台灣社會的政治氣氛整個改變了。一些退役將領、退休高層官員的回憶錄或傳記紛紛問世,呈現出台灣政經發展幾十年來的各種面向。兩蔣治台的全貌漸次澄明,而一九八四年發生的大案則不斷被提及。我又想起他,幾經努力,終於聯絡上了。
他願不願意把他的「故事」講出來,我沒多大把握。出乎意料地,他同意了,想了解我有什麼計畫。
他問:「我的故事能寫嗎?又值得寫嗎?經國先生用了許多他認為可用之人,這些人才各自為中華民國貢獻了心力,我不過是其中之一。」
當然能。許多人想知道你的經歷,而且──我能怎麼說呢,長久以來,那個案子的發生以及背景,我一直有著好奇,我始終覺得,這是中華民國的滄桑,是時代的悲劇;你也該為歷史做個見證,有所交代。
他出現一抹痛苦的表情,旋即以微笑掩過:「我在我的崗位上盡我的力量為中華民國的生存努力,直到出了意外,在那個時候,連經國先生都保不住我。」
他給了個謹慎的承諾,看來我必須慢慢地找出他的底線。
情報工作實在太過敏感。而生命裡的難題──江南事件,更是他避免觸及的地帶。事實上,自從出事之後,他就完全不願去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了。一清專案究竟是怎麼發動的,他不清楚;是誰把此案帶到刑事偵審的,他不予揣度。凡是有關江南案的幕後細節,他沒打算探究。
然而,他知道的是源頭。那是他的親身經歷。
兩年多來,我盡可能地找到當事人進行訪談及查證,由於事涉敏感,多位情治官員無論退休與否,接受訪問時皆聲言不願具名,也只有以採訪的時間地點作為標識了。然而由他們透露的情節及訊息,江南事件的全貌也就逐漸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