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面對逆境勇於真實、復原力強的最佳典範
吳靜吉(學術交流基金會執行長 )
白崇亮是我在政大企研所碩士班、博士班都教過的學生。我還記得他決定接受「邀請」到亞洲化學當總經理特助時,意氣風發、興高采烈地告訴我這整個因緣際會的歷程。我當時心裡這麼想:「他將來會有出息的。」就像他十二歲時,在警總監獄的暗角,最後一次探望他當時完全不知原因,卻在白色恐怖下即將被槍斃的父親,對看守所的人所說的如出一轍。父母、兄長、老師、老闆以及其他長輩和朋友同學,幾乎都深信他會有出息的。
出人頭地,追求成就,一直是他追尋人生大夢的動力。尤其在人群中,他的公共自我給人的印象幾乎都是外表體面、待人體貼,在工作和人際上的應對進退非常得體。白崇亮當然是智商高、讀書好和有創意的年輕人,但他從比常人兩極化的高峰和低潮的情緒體驗中,累積了待人處事的智慧。
在台灣主流的升學管道上,從高中到大學的聯考,從碩士到博士的學位,他都是一帆風順,以第一志願完成學業。而在事業上,他的體面、體恤和待人處事的得體,加上有目共睹的工作表現,到現在為止,幾乎不必親自找事,而都是事找他。 當了奧美集團董事長之後,他「跨出了公共關係的領域,進入品牌傳播的世界」,他的確是在從事另類的外交工作,呼應小學三年級時的志願。今天的台灣非常需要公關和品牌傳播的能手,他仍有機會為曾經讓他飽受惶恐、憂傷、孤寂的威權政府,民主轉化成功的國家,去做可能更有效的另類外交。
崇亮在「出人頭地的渴望」中隱藏了「表現以求生存」的自我防衛,在陽光的笑容中,也隱藏了憂傷惶恐的不安情緒,在人際關係的圓融中,隱藏了孤獨吶喊的求助心聲。他不知道這樣投射在外的形象,正是他討喜受寵的氣質,這種氣質是所有在人生不幸的遭遇中,蓄勢待發、準備恢復心理元氣的人,所共同擁有的。
他們在面臨苦痛、威嚇、災難、壓力時,不被打倒,反而會愈挫愈強,從逆境中反彈回來,再走向健康之路,心理學家稱這種心理特性為復原力(Resilience)。
人生再怎麼順暢也難免遭遇挫折、壓力和困境,尤其這幾年,來自自然的風暴海嘯、洪水火災以及人為的恐怖、戰亂、仇恨和衝突,已經造成多少家破人亡,以及傷心恐懼的逆境感受。包括美國心理學會在內的學會、NPO和大學,都從心理學的研究發現中,特別歸納出幾種建構復原力的方法,協助需要的人參考使用。 十二歲以前的崇亮,在名導父親的會客中,耳濡目染製片、明星和俊男美女的高談闊論,正陶醉在這樣光鮮亮麗的生活風格中,卻毫無預警的深陷在恐懼期待裏,必然覺得孤獨無助。
所有之前的座上客幾乎全然不再上門,家庭的情緒和溝通也變得曖昧不安,在這樣的逆境中長大成人,他卻能走出陽光大道,在事業上成為整合行銷的領導人,生活上成為整合資源的創意人,在內心的世界也成為整合經驗的自我實現者。 他的這本傳記相當完整地豐富了心理學家建構復原力的方法之實證。
他(一)接受不能改變的情境而集中自己可以掌控的條件。(二)相信逆境的感受可以克服並尋找自我發現的機會。(三)選擇可欲可求的目標,努力追尋並面對問題,將其視為挑戰,且採取積極行動逐步實現。(四)培養解決難題的能力與信心,並珍惜信任自己的本能和直覺。(五)保持希望樂觀的世界觀,面對逆境時,將不幸遭遇視為單一事件,而不將其類化至生活全部。(六)能從不同脈絡的視野和長遠時間的角度,重新詮釋感傷心事。(七)懂得照護自己、注意自己的需求和感受。(八)樂於參與可以發揮所長,又能建立人際網絡的活動。他積極參加學習團體、藝文活動、宗教團體、成長團體,在豐厚的人際網絡中獲得扶持。
為了「出人頭地」、為了「表現以求生存」,他和多數成績優秀的學生一樣選擇了台大工學院,而由土木系轉到機械系後,差點被退學。在面臨這樣的挫折時,他仍然會去和教授理、情溝通,甚至創意地提出「借」「還」分數的方法,他應該走上企業舞台發揮所長,果然在政大企管所如魚得水。
在尋找學業和事業的大夢時,他定位清楚,他的功課以「國文」、「創意工學」和「行銷管理」表現特別突出,而這三項專長的組合,正好為公共關係和品牌傳播奠定紮實的基礎。 他的廣結善緣、建構並結合友誼與成長的學習團體,如合唱團、編輯校刊、討論個案等等,都能讓他不再孤立無援,進而得到社會支持。然而這些社會支援並不能掃除他內心壓抑的恐怖、疑惑與焦慮。換句話說,他成功地向外拓展人際網絡,但還是不能自在地跟自己相處。
在對的時刻,由對的朋友催化,與對的人戀愛結婚,不僅實踐了人生愛情追求的大夢,更重要的是他生命中的女性貴人,重新開啟了他與母親因恐怖陰影而阻礙的溝通管道。朱麗文的「我們照常結婚吧,這件事(指白色恐怖事件)不用告訴我家裡」,在當時實在是非常適當睿智的建議,崇亮內心的壓力不安頓時減低不少。但太太畢竟不是母親,在他已事業有成時,仍然回到心理劇的老伙伴中,透過「繪畫團體」「完成了與母親的關係,再無任何遺憾」。
解鈴還須繫鈴人,曾經是心中偶像和安全護法的父親,窩藏在崇亮的某個內心角落,在那個還是戒嚴的時代,他不能對人表白,只有兩種人可以尋求協助:宗教家和心理學家。宗教家的確助他淨化情感,發現意義,但有誰可以扮演父親的角色呢? 崇亮可能不記得他每次表示對心理學的興趣時,都會在語言和肢體中透露些許的訊息。有時用假設性的語句,有時用第三人稱詢問,他一方面要找心理學家幫他解脫,一方面也在尋回他兒時最快樂的時間,踩在父親的腳上,「抱著他半個身軀」,「享受這種靠近他的感覺」,讓他重溫「安全的感覺」。
我當時也常在那個白色恐怖的緊張氛圍中隱瞞心事,因而特別能夠拼湊崇亮的惶亂,我不能取代他父親,也擔心他養成訴怨的習慣,說不定另外的不安會跟隨而來,他必須親自體驗父親的心路歷程,就像他太太說的,她對他的感覺「很像看一幅捲軸畫冊,一路展開,還有無盡的豐富」,一路展開就是參與心理劇的工作坊,無盡的豐富就是經驗的創意整合,這本書只是其中的一項作品而已。
所以我幾經思索,覺得參與吳就君教授的心理劇團體,是當時最需要的體驗。在心理劇的舞台上,他必須親自走過父親的受難之路,才能領悟「父親的靈魂,不屑屈服於對他人生的指控」,「從死亡裡面得到安慰與自由」,最後他「終於了解父親,人生無法彌補的遺憾仍能尋回完整」。
崇亮也因此一路展開捲軸畫冊,逐步地尋回自己人生的完整。
這是面對逆境、勇於真實、接受挑戰、發揮創意、完成自我,因而成為最佳的心理復原力之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