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出狀元──「鼎泰豐」引人入勝的故事
高希均
教了三十四年書之後不再教書時,朋友問:「有沒有一些失落感?」我坦率地說:「本來有些擔心缺少『知音』的孤獨;但是沒有想到,因為參與選書的策劃,反而得到了更多的知音。當一本好書出版後,從廣大讀者那裡得到的共鳴,居然可以千百倍於做老師的感受。」
借用流行的管理術語,我的「新運作」模式,是走出了孤芳自賞的象牙塔,走進了人人可以親近的出版界;接觸面也從為數有限相識的學生,擴散到了無處不在的讀者。不久前在美國大峽谷的懸崖上遇到一位年輕的台灣留學生。他告訴我:「我看過你們天下文化出版的很多好書!」我當時興奮得幾乎滑下深谷。
《鼎泰豐傳奇》就是我參與策劃的一本書。我多麼希望人生的桂冠不要只讓那些高學位、高家世、高科技的人所獨佔,這正是這樣一本引人入勝的書。
如果平凡如鼎泰豐父子,都可以變成「狀元」;那麼,平凡如你我,也就燃起了「他們能,我也能」的希望。現在讓我們平靜地一起來細讀「鼎泰豐」這個奇特的故事。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先人的古訓得到了現代的例證。
在一個高科技產品與創新的世界中,大家立刻想到的現代狀元是:美國微軟的比爾‧蓋茲、亞馬遜的貝佐斯、雅虎的楊致遠;台灣台積電的張忠謀、聯電的曹興誠、宏碁的施振榮。
如果我們沈思片刻,回歸到日常生活中,大家仍然離不開人間煙火中的食衣住行育樂。在全球化的浪潮中,西方的─尤其美國的─育樂、藝術、舞蹈、電影到速食,確實改變了東方的生活方式。有人稱之謂「文化侵略」,有人稱之謂「東西融合」,我稱之謂消費者的「自由選擇」(free to choose)。
目前美國的高科技公司傲視世界,美國速食店的龍頭麥當勞也獨步全球。在台灣這個島上,在台北這個城裡,我們似乎只剩下一件秘密武器,可以對抗。打贏這場仗的不是新竹園區的高科技公司─雖然他們已逐漸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而是在信義路上,一個不到兩百坪的四層樓舊式建築中,以小籠包聞名中外的「鼎泰豐」。
一位山西出生,隻身來台的小伙子,先是到處送油為生,然後廣結善緣,忠厚持家,娶了一個客家的賢內助,生了五個孩子,全家同心打拚,以小籠包為核心產品,開創了一片天下。這就是台灣經濟奇蹟中中小企業創業的一個縮影。
朋友間一提到「鼎泰豐」,立刻引起兩個極端的聯想,一是排隊的人太多,不想去;一是點心太好吃,又想去。
我的童年在江南長大,吃小籠包是生活中的一部份。近年來再回到上海、蘇州、杭州等地品嚐風味小吃時,最好的小籠包仍然屬於台北的「鼎泰豐」。在那裡我招待過來自大陸的方勵之、余秋雨等先生,他們也都驚喜地讚不絕口。
近年來好幾次與七十多歲楊老先生及他的長子紀華談起,應當要把他們創業的故事與大家分享。他們一再謙虛地說:「沒什麼好寫,不值得你們來出書。」今年春天終於說服了他們。
他們的成功故事自認很平凡,平凡得可以說「就是注重每一個細節」;他們的成功故事事實上不平凡,不平凡得已把小籠包「從手工品提升到藝術品」。
我們《遠見雜誌》的資深撰述王梅小姐以生動的文筆,深入的採訪,不僅在台北,也遠赴東京與上海,提供了揚名海外鼎泰豐的第一手觀察。王梅寫下了這幾句話:「日本有一群年輕的小籠包料理師傅,他們共同的心聲:小籠包不僅是技術,更是藝術。」
她在「前進上海」一章上又寫著:「…比起上海那些百年老店,個個不是創設於道光,就是咸豐、光緒,鼎泰豐不過是一個年紀尚輕、道地的台灣自創品牌,但它卻成功地跨越了歷史的鴻溝,進而揚名異域。」
如果「永和豆漿」都散見於大江南北,「鼎泰豐」當然更應當普設於海內外。
余秋雨曾經形容上海人「有一種冷靜中的容忍和容忍中的冷靜」。對那些每天要擠進鼎泰豐的台北人來說,擠進去前,有一股「渴望中的滿足」;吃完點心出門以後,又立刻湧起「滿足中的渴望」。
高科技產品隨時有被淘汰的風險,但是誰能超越鼎泰豐的小籠包?誰能替代鼎泰豐的江南點心?鼎泰豐以最細緻的手藝及人性化的品管,擁有了獨一無二的優勢、無可替代的生命週期,以及從不需要靠廣宣而揚名中外。
這就是「鼎泰豐」楊氏父子創業的傳奇。
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王梅
從今年夏天以來,我的腦袋裡面每天只想著一件事:小籠包。
七月某天,高希均教授很興奮地告訴我,他有一個很棒的題目讓我去寫書,就是這間鼎鼎大名的餐館─鼎泰豐。高教授囑咐我,這是「天下文化」今年度的重點書之一,希望我能夠發揮最高「戰力」,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任務。
接到這個指示,我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對一個寫作的人來說,得到一個好的題材下筆是非常過癮的事;憂的是,要在短短不到五個月採訪並寫完一本傳記,卻是我從來沒有過的經驗。
「鼎泰豐」對我而言,既熟悉又陌生。我從小在台北市東門信義路一帶長大,念書、做事,大都不脫這一帶的範圍,「鼎泰豐」的招牌是自我年少以來,就一直存在的印象;但我每次經過「鼎泰豐」,幾乎都是過門不入,因為實在是被它門口洶湧的人潮,嚇得只好遠遠走避。老實說,過去這麼多年,我曾經走進「鼎泰豐」吃小籠包的次數,不必用五根手指頭就能數得出來。
在台北,「鼎泰豐」是一個奇景,它已成為許多中外食客「朝聖」的據點。我每天看著店門口萬頭鑽動的畫面,倒覺得有點類似善男信女蜂擁進入香火鼎盛的龍山寺。這麼比喻也許不一定恰當,但我心裡總是納悶:「到底是什麼人間美味?值得大家這麼瘋狂嗎?」
為了寫這本書,我進鼎泰豐吃小籠包的次數突然多了起來,用五根手指頭來來回回要數好幾遍。我一向不懂吃,但自從吃多了鼎泰豐的小籠包之後,發覺自己對「吃」這件事變得挑剔起來,尤其不能忍受吃到別家做得很差的包子。自此,我才恍然大悟,門口那些食客為什麼甘願忍受排隊之苦,或許只是為了等待吃一客包子。因為,它實在是好吃。
於是,我心裡就有一個想法:如果說,許多人帶著朝聖的心情來鼎泰豐參拜,那麼,一定有為數更多的人懾於它的威名,不敢靠近。只要一想到要排那麼長的隊伍,打死不幹!換句話說,它流失的客人可能遠遠超過來店的客人。或許,這也算是另一種「盛名之累」吧!
動手寫「鼎泰豐」這樣的一本書,很容易,也很難。
過程中最感痛快淋漓的地方,就是接觸到這群平凡的小人物,深入挖掘發生在他們周遭的故事。我從事新聞工作這麼多年來,深感社會上充滿各種歌功頌德的訊息,標榜誰的成就高,誰的事業大,但人生的桂冠不見得是屬於這些外表看起來「功成名就」的人,而是歸於每天實實在在、用力生活的這群小人物身上。
有天晚上,陪著鼎泰豐一起打烊,看到店裡員工快樂賣力工作的模樣,經過一整天十四、五個小時的戰鬥,渾身仍是那麼有活力,還有人高興地唱著歌,我突然覺得很感動,心中對他們充滿無限的敬意。
這些員工的背後,沒有顯赫的學歷,沒有博士、碩士,也沒有人出國喝過洋墨水,很多都是高中、國中畢業,甚至只有國小程度,但他們好像對工作沒什麼怨言,對人生也沒什麼懷疑,從早到晚就是無怨無悔地認真打拚。不像我們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白領階級,動不動就問:「為什麼?」好像對生活總是有諸多不滿。
而寫鼎泰豐最困難的地方,就是沒有人可以指引方向,筆下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必須靠自己從頭一件一件去問起。
我想起第一次接觸,小老闆紀華不經意地潑了我一頭冷水:「我看沒什麼好寫吧,大概兩個鐘頭就講完了!」
我不服氣,半開玩笑地告訴他:「我們走著瞧!」
其實,講這句話的時候,我自己連一點把握也沒有。九月下旬赴日本採訪的途中,心裡還在七上八下:「是啊,到底要寫些什麼呢?」眼看距離交稿日期愈來愈迫近,卻茫無頭緒。
從名古屋折返東京的新幹線上,我掏出筆記本,大致勾勒出這本書的大綱,然後轉身問坐在旁邊的紀華:「你是不是對我寫這本書沒什麼信心?」
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單刀直入地問他,紀華足足愣了三秒鐘,回答說:「不會啊!」紀華隨即又補充說道:「但我想如果妳的工作時間再充裕一點,可以對我們更瞭解,應該會寫得更深入些。」
「儘管放心吧,你遇到的人是個高手,保證又快又好!」我帶點自吹自擂。
「喔!」紀華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
話說出之後,我馬上為自己的誇大感到後悔。因為,那句話不知到底是說給他聽的,還是用來安慰自己的。我想起在鼎泰豐的店裡看師傅們做小籠包,總是經過一番精雕細琢才端上桌,難怪紀華會對我寫這本書有疑慮。
聽到我吹噓,紀華也丟過來一句話:「我朋友說,要我不必操心,因為記者都很會『蓋』。」
我笑了起來。拜託,我可不希望別人認為我這本《鼎泰豐傳奇》是用「蓋」(吹牛)出來的,而是經過我辛辛苦苦、一磚一瓦「蓋」(建造)起來的。
總算不負使命,在最後的截稿前夕,這本書終於被我「蓋」起來了!回顧這段時日,為了保持最佳寫作狀態,謝絕一切外務,全日坐鎮在電腦前面「絞腦」,就連平日最喜愛的有氧運動也幾乎荒廢了!
感謝和我一起工作的伙伴們:岱蘭、碧芬、靜婕、美智、議文、希如、祥芸、彥傑、王品……以及其他被我疏漏沒有列名的人,因為靠著大家通力合作,充分發揮了最佳戰力和最高效率,才能將這本《鼎泰豐傳奇》順利誕生。我相信大夥的那股拚勁,絕對不會輸給鼎泰豐那群小籠包師傅。
寫完這本書,我大概又會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吃不到鼎泰豐的小籠包了,鼎泰豐會像從前一樣,變得既熟悉又陌生。
原因很簡單,還是那句老話:「上門怕排隊。」其實,經過幾個月的相處,店裡的人都已經很熟了,我大可搖搖擺擺地走進去,也不會有人攔阻,但我擔心背後被人批評「搞特權」。天啊!吃個包子也要揹負這麼大的「罪名」,真是天人交戰。
寫到這裡,飢腸轆轆,已過了吃飯時間。真的好想一嚐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寫於天下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