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微中的悲憫——關於雷驤文學
傅月庵 茉莉二手書店執行總監
人生隨緣,因緣流轉。聚散起滅或如時間長河裡的「蝴蝶效應」:少年羽翼偶然一拍打,竟埋伏了中年狂暴風雨如晦。也因此,追憶絕非無意義,過去其實還沒去。要不,容格、佛洛依德又如何自成一家之言?「我們生命的『今天』乃過去的延續,倘不時時回顧,『今天』的我即不具意義。」愛沙尼亞紀錄片老導演法蘭克‧赫斯這幾句話,遂也字字有了著落。
作為一名世間之人,雷驤常時在看在畫在寫,透過圖像、文字,似乎總不停想弄清楚「時間」、「外在世界」、「命運交叉之人」與自己的內在關係。這種探究,第一本書以來即是,層層堆疊,最後且發展出獨特的「速寫」創作模式:畫非插畫,文非圖文,相倚相成,轉生「定格」力量,瞬間竟成了永恆。二十多年來,三十多本書,一座獨特的文學宮殿於焉形成。
大體而言,雷驤文學特質有二,一是強烈的時間感,無論小說、散文,總像在時間之河裡所截取的一段逝水,惝恍無據,一個不小心便要失落了。這個「無據」,未必即「無常」,而是如蘇東坡所言:「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面對天地悠悠,去往如流,頓時所生的一種蒼茫感慨。晉人「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之嘆,庶幾近乎之。更精準的詞彙,則為台語「稀微」一詞。
此種稀微,自是雷驤行走天地之間的獨特感悟。他的文學裡,經常出現「逆旅」一詞,逆者,迎也,受也,反也;旅者,客也,序也,寄也。一方面隨處作主,如常迎受撲身而來,瞬息而去,不停流逝的時光;另一方面立處皆真,因而感知浮生如寄,此身為客的生命事實。主客交融之下,無論好的、壞的;順的、逆的,遂皆銷解於「一期一會」的悲憫之中了。這一人道悲憫,亦即雷驤文學第二特質。
至若表現手法,雷驤文學最常見的是採用全知視角,形成一種極具張力的平淡。畫筆線條極其簡潔,文字呈現極其凝斂,兩者相激相盪,塑造「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極致氛圍,恰當王國維『人間詞』中所稱「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待細細讀去,方知風雪其外,爐火其中。冷酷的冰層之下,實有一道溫泉汩汩流動著。此書〈鐵肺〉一篇堪稱雷驤文學最典型代表,無論特質,無論手法。
「生命轉眼而逝,所以為美。」雷驤文學指向,類皆於此。此書追憶少年時光,父母兄妹親朋好友一一入鏡,看似個人世緣瑣記,實則關乎一代共同記憶。庶民巷弄屐痕,壓印在心,抹亦不去;返身重拾,飄杳無據,一種超乎「懷舊」的溫情與敬意遂油然而生。「那鄉愁可說來自某種隔世的意識,十分熟稔,卻畢生絕未之見的風物。彷彿我靜靜的坐在這兒,收悉到一種啟示與召喚;或者覺著『現下才是夢境,而另有一個醒後的真實世界。』」作者於它書的一段告白。翻讀此書者,其所感知,或也如是。
雷驤文學風格強烈,獨特如此,旁人實難涉足其中,遑論共同創作。而這,實乃此書予人歡然驚豔的另一焦點。幾不將創作讓與人的雷驤,此次挪開一方,特邀女兒光夏為此書攝影,而讓其手繪降落插圖地位。此一讓渡,當也僅有於攝影一道尚稱天真,於雷驤文學尚待以平常心如光夏者,方敢「戇膽」接下。而事實證明,她的攝影作品,冷凝孤絕,絕不在雷驤文字之下,初試啼聲,竟讓此書層次更顯,深度更沈,真難能可貴也。此事無以名之,僅能歸諸血緣一脈了。
此書花開新葉,亦有嶷然不動者,扉頁「獻給Amy」云云,二十多年初衷不忘,此又雷驤文學令人真情難忘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