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的召喚
雷驤
我畢生多夢,對于夢境的奧義也許並不自明,但覺情節常呈異趣,有時便記寫出來如上者。
現實生活中,對繪事與寫作兩樁從未自疑過,乃日日無間之事。當憂傷來襲的時候;當失去目標的時候,提筆繪、寫便是我召回注意力和感覺性的方法吧。
在此書中的諸篇即為專欄稿集,素材看似貼近實生活的樣相,每當提筆梳理它們的時候,總有一種非現世的對待態度,那是我的性情。
某一天黃昏,閒坐起居室的時候,無意間聆聽遠遠近近鳥鳴不已,心境寧靜有如兒時唱的歌:「天甚青,風甚涼,鄉愁陣陣來」,然而思索之下那鄉愁是什麼呢?自己生誕之地?少時嬉遊之所?似乎是,但細究下去卻都不是!那鄉愁可說來自某種隔世的意識,十分熟稔,卻畢生絕未之見的風物。彷彿我靜靜的坐在這兒,收悉到一種啟示與召喚;或者覺著「現下才是夢境,而另有一個醒後的真實世界。」
古記事中也記載著類似的感覺:一個人碌碌奔波,宦海幾度浮沉,經過了大半輩子,在南柯郡做過太守,一切歷歷。醒來卻見自己在廊下臥塌小睡而已,兩個送他回來的朋友,還在一旁洗腳唷。
當這麼想的時候,就恍然覺得:自己當下寧非活在夢境之中邪?
冷眼看繽紛
吳念真 導演、作家
而「雷驤」這個名字好像不只是和影像有關係而已,記得報紙副刊上一些直到今天都還記憶猶新的文章的刊頭上都會經常出現,寫著:插圖/雷驤。
他的圖畫很容易認,顫動、扭曲的如糾纏的鐵絲一般的線條擱在濃淡相間的墨痕上,有時候讓人覺得:怎麼再曲折複雜、驚心動魄的故事在他的「冷眼」下好像都不過是幾筆清淡、無色彩的素描勾勒而已?
當陸續讀過他許多文字創作、看了許多他的紀錄片之後終於明瞭,當初對他那種「冷眼」的直覺並沒錯,因為無論文字、影像或圖畫就像他這個人,始終以冷靜的眼光凝視著世事的變換和時光流轉;或說是因為這樣人,所以必然出現這樣冷靜、素樸然而卻又後勁十足的文字、影像和圖畫。
不知道《浮日掠影》這本書的寫作時間橫跨多久,也沒細數它到底涵蓋了多少的人、時、事、地、物,但在閱讀的過程裡,老有一種奇特的幻境出現:好像雷驤就站在我身邊,不動聲色地拍拍我,指著一處風景、一個人或者一個正在發生的事件、一段即將被遺忘的情感要我看,而當自己在情緒還沒來得及抽離的時候,他又拍拍我,緩緩地伸出手來,指著另一個方向。
親愛的人
傅月庵 茉莉二手書店執行總監
第一道寒流來襲之夜,我又讀到了一九九八年雷老師到日本追索楊逵、魯迅、周作人、郁達夫等人文學蹤跡時,於異鄉寫給「親愛的人」的家書片段:
‧雪,大約還下不起來的。讀了信,我想媽一定能渡過此難,祇是更且衰弱下去罷。人的生命實在堪憐,如何面對自己的生命相,在此也想了一想了。……。外面寒風呼號。即擁抱!
「外面寒風呼號。即擁抱!」前次閱讀時,未婚無子的我,但覺得這句子寫得好,插入文章的家書片段用得巧,如今結了婚也生了子,再讀一遍,竟感動莫名,字字都有了著落。--「啊,六十歲時,我也還有心寫這樣的情書嗎!?」--「寒風呼號」而為「擁抱」,「懷疑不滿」終成「相信敬愛」,看來都因「親愛的人」了。我又想起了酒後老師老愛說的昔年為伊獨立平交道不斷朝火車揮手的青春少女時的那份靦腆神情,以及我們在閒話彼此「親愛的人」時,他所透露帶著飽足愛憐與好奇的苦惱:「真正係沒話講,有夠好的啦。但是嘛有一點點煩惱。最近又跟我說想買一套義大利鍋子,十幾口哩。煮一個料理敢愛這麼多?真正讓人想攏無哩。」道假諸緣,復需時熟。如今,我也終於能瞭解其中更深刻的意義了。ㄏㄟ~不簡單哩。
四十多年來,雷驤一切創作,只為一個女子,名叫Amy。如今,我們或稱之「師母」而不名。二○一一年的新書扉頁,一仍舊貫,我相信還是會有「獻給Amy」的字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