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梭羅的一封信
你說,你在華爾頓湖畔隱居,為的是研究大自然。但是還有更重要的理由,我的推論是︰你試圖把物質生活降到最基本的層次,以找尋生命的真義。當你將身外的牽絆褪到最少,你那訓練良好且敏銳的心靈,頓時落入無法忍受的真空之中。為了填補這份真空,你發現了人類的天性,擁抱大自然。
你來到華爾頓湖尋求人生精義,不論在你心裡認為是否成功,都談到了一項感觸很深的倫理:大自然永遠能供我們探索,它是我們的考驗,也是我們的避難所,它是我們天生的家,它就是所有。救救它吧,你說:世界的保護就在於野外。
現在,我不得不報告壞消息了。二○○一年,全世界的大自然都在你我眼前消失--被切碎、收割、耕犁、攫取以及由人造物體取代。
你那個時代的人,恐怕想像不出規模這等宏大的破壞。一八四○年代,地球人口只比十億多一些。他們絕大多數務農為生,少有人家需要超過二到三英畝的土地來生活。當時美國境內還有很遼闊的土地未開墾。美國以南的幾塊大陸上,在那些大河流域上游、難以攀越的高山上,長滿未經破壞的熱帶森林,裡頭的生物多樣性豐沛至極。
當時這些野生世界就彷彿在其他星球般,永遠存在,而且人力也難以企及。但是由於西方文化屬於亞伯拉罕式,這種情況注定不長久。探險家和拓荒者遵守的都是聖經裡的祈禱文:讓我們擁有上帝所賜給我們的流奶與蜜的美地,直到永遠。
如今,已有超過六十億人口擁塞在地球上。其中許多人都生活在極度貧窮中;差不多有十億人口瀕臨餓死邊緣。所有人都想盡辦法提升自己的生活品質。很不幸的,這些辦法也包括破壞殘存的自然環境。廣大的熱帶雨林已消失了一半。世界上未開拓的地區,實際上已經沒有了。自從人類來了之後,植物和動物消失的速度增快了百倍以上,而且到了本世紀末,現有物種將會消失一半。
等到西元三千年左右,世界末日即將迫近。但是,情況並不像聖經所預測的,會發生一場超級大戰或是人類突然滅種。相反的,那會是一個飽經蹂躪的星球殘骸,而加害者正是數量過多、充滿才智的人類。
目前,有兩股科技力量在相互競爭之中,一股是摧毀生態環境的科技力,另一股則是拯救生態環境的科技力。我們正處在人口過多以及過度消費的瓶頸之中。如果這場競賽得勝,人類將會進入有史以來最佳的狀態,而且生物的多樣性也大致還能保留。
我們的處境非常危急,但是還是有一些令人鼓舞的跡象顯示,勝利可能終會降臨。人口成長速度已經減緩,如果成長曲線維持不變,本世紀末地球人口總數將介於九十到一百億之間。專家告訴我們,那種數目的人口還是可能維持相當的生活條件,但也只是勉強及格:因為全球每人平均耕地面積與飲用水,正在下降。另外也有專家告訴我們,要解決這個問題,唯有同時保護大多數脆弱的植物及動物。
為了要通過此一瓶頸,我們亟需發展一套全球土地倫理。這套全球土地倫理不是隨便制定,只要大家都同意即可;相反的,它的基礎在於最深切地了解人類自身以及環境,而這份了解可以經由現存的科技來協助達成。其他生物當然也很重要。而我們的管理方式絕對是這些生物唯一的希望。明智的做法是,我們應該仔細傾聽心靈的聲音,再借助所有可能的工具,理性地採取行動。
亨利吾友,謝謝你率先提出這項倫理的首要元素。如今,輪到我們來總合成更全面的智慧。生物世界正在步向衰亡;自然經濟正在你我繁忙的腳步下崩潰。我們人類一向太過熱中於自己的想法,以致沒有預見到我們的行為所造成的長程影響,人類要是再不甩開自己的幻覺,快速謀求解決之道,將來可要損失慘重了。現在,科技一定得幫助我們找尋出路。
你曾說過,老習慣適合老人,新行為適合新人。但我認為,就歷史的角度看來情況恰恰相反。你是新人,我們是老人。然而,我們現在可有變得更智慧嗎?對於居住在華爾頓湖畔的你來說,野鴿子的晨間哀歌,青蛙劃破黎明水面的咯咯聲,就是挽救這片大地的真正理由。對於我們,則是為了要清楚掌握事實、它所隱含的意義,以及如何運用事實以達成最佳效果。所以,共有兩種事實。你和我和其他願意接受這項大自然管理的人們,將兩者兼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