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樣的因緣
二○○三年十月二十四日上午十一點十七分,宋美齡離開人世的那一刻,我正在半個地球之外的台北市富錦公園思索著她。 這天的陽光很好,公園裡的樹木草葉綠得透亮,四下一片靜謐。「世紀宋美齡」紀錄片一週前剛在公共電視台播映完畢,我雖已完成了企劃和腳本撰寫的任務,但為了把這一路的歷程記錄成書,心緒仍縈繞著我們的女主角。
寫稿的歇息時間,我來到公園小踅,腦子裡揣想著宋美齡在開羅會議台前的神采飛揚,台後的疲憊病恙;此刻,在紐約曼哈頓上東城的瑰西方場(Gracie Square)九樓,一○六歲的宋美齡微弱的脈息停止了波動。 午餐時間,我晃到附近的一家小麵館,雞菇麵剛上桌,抬頭一看電視新聞,「前第一夫人蔣宋美齡病逝紐約」!心頭猛一震,筷子一甩,我衝出了小麵館,腦子一片空白地彷彿穿過了好多好多條街才回到家,電話和手機鈴聲已經此起彼落響個不停了。
不斷有媒體要採訪我,不只一位朋友或同業恭喜我「與上帝搶時間搶贏了」!但我卻無言以對,思緒複雜到無法整理出一句話來。 公視決定立刻重播「世紀宋美齡」,並要我們節目團隊進棚錄製特別節目「製作幕後」,休假期間被緊急召回的製作人林樂群搖頭感嘆﹔導演曾文珍說,初聞消息她的胃抽搐都了﹔執行製作彭玉麗直喊著「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樂群的辦公室裡,前個星期試片記者會朋友致贈的花籃,淡紫色的石槲蘭仍兀自盛開著。
過去一年半企劃、拍攝、撰稿、剪接、後製的歷程裡,我們這群工作夥伴不只一次半認真半戲言設想著女主角大去的情景,最後在片尾為她留下了無言的結局,但誰也沒有料到,就在節目播畢的幾天後,她的人生大幕就真正落下了;我們的心情還沈浸在節目的氛圍之中,她就為自己寫下了大大的The End。
她的人生如戲,從第一刻到最終一刻。 聽說,二○○三年春天起,宋美齡即因感冒引起的肺炎而纏綿病榻,那正是「世紀宋美齡」緊鑼密鼓日夜趕著拍攝外景、撰寫腳本、剪接、配樂……的時候;我們的女主角,難道正顫顫巍巍撐持著百歲身軀等待著我們嗎?
她曾不只一次對親人說:「上帝留我到今天,一定還有一些事情是我還沒有完成的,等到我做完的時候,神就會把我接到美得不得了的永生之地去。」難道,上帝留她的意旨之一,就是等待這部紀錄片的完成嗎? 是什麼樣的因緣,讓我們這群人,不曾見過她一面,不曾觸碰過她一絲毫髮,卻在她綿長人生的最後時光裡,與她有了跨越時空的交會,為她留下了一捲生命的微縮膠片?
這段歷程裡,我們因她而笑而哭而激昂而頹然,自己的生命也被淘洗了一遭。 宋美齡把中國近代史活過了一遍。她的一生,是一道從天而降的澎湃瀑布,有長度(從光緒年間到阿扁時代);有寬度(外交、政治、軍事、文化、婦女工作、兒童保育等等);有高度(二次大戰少有的女性世界級領袖)。再怎麼精心編撰的劇本,都比不上她真實人生裡的戲劇性張力。
二○○一年冬天,公視決定製作宋美齡紀錄片,邀我擔任企劃暨撰稿的工作,生性猶豫的我,未曾如此不加思考地答應一件事。十多年來,我寫政治人物,我主編近代史人物傳記,我曾參與電視紀錄片製作,突然間我覺得,過去的一切冥冥中似乎都在為這一刻做準備,雖然艱難是可預期的。公視的孫青副總經理和製作人林樂群親自造訪我任職的天下文化出版社,高希均總裁和王力行發行人深切瞭解這項計畫的歷史價值,慨然應允我以借調方式參與節目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