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念勞倫茲
林和
「老人家心裡在想什麼?」
還不到四點,天空愈來愈狹窄,雲層逼近港口,從十五樓俯視,街道已隱沒入地平線,到處堆滿白色、黑色、冰凍的和潮溼的雪塊。窗玻璃顫動,大氣深處似乎悸動不安。收音機說,雪暴施虐緬因州。
老人家又忘了開燈、研究室一片闇黑、冷冷淡淡的天光,剪下他的輪廓,很遙遠,像銀河被人遺忘的角落……。
也許,他腦海裡飄浮著那隻巴西雨林的蝴蝶。
老人家並不老,至少,清晨時分,那雙比孩子還要澄明的眼睛,還很湛藍。無邪又犀利。但是,當黃昏降臨,一整天過度思索後,老人的臉漸漸乾涸、變皺。惡魔的天空已經吸光他的精力,他像一盆脆弱的植物。
老人家一定很喜歡這主意!身為人,必須和人打交道,這實在是很難以忍受的負擔。老人家極度害羞,七十幾歲的人了,動不動就臉紅,碰上陌生人,低著頭微笑,稚氣十足。
他的沉默很有一些名氣,講完該講的話──老人家的語調又快又密,音域不超過一度半──就此打住,三分鐘、十分鐘的耗下去、微笑、謙虛極了,不止一打著名的學者,被嚇哭了。
老人家很矮很瘦,乍看之下,一張臉醜得漂亮,像巴黎屋簷的Gargoyle,或者石灣陶的羅漢,跡近冷酷。可是,禁不起笑,一笑就洩底了。笑起來像兔寶寶,門牙閃出一道裂縫,又天真又溫暖。系上籃球隊送給他一件球衣,背後繡著「快足阿迪」(Fast Eddy,迪斯耐卡通片裡善跑的兔子),他好得意,穿著走來走去。
海頓以前拉著莫札特的手,沿著維也納街頭散步,逢人就說,莫札特會是歷史上最偉大的音樂家,那時候莫札特還不到十歲。老人家也是如此,當他還很年輕的歲月,就有人做了類似的預測。
據說,預言的人是小伯克霍夫(Birkhoff),倘若傳言是真,小伯克霍夫的眼力委實夠瞧的。劍橋這地方,別的不去說,聰明人倒不少,哪個人不是諾貝爾獎得主呢?(至少也是候選人!)老人家貌不出眾,語不驚人,事實上,比語不驚人還糟糕,從來沒有人聽過他囉嗦什麼。
你必須仔細觀察,好像監視一位外星間諜,也許能看出些許蛛絲馬跡。偶爾,從一言半句,你會猜想,這人挺聰明的,再回味一番,是啊!十分聰明,又過一會兒,你會發現,聰明這樣的字眼並不貼切,他「僅僅」曉得每件事的答案而已!似乎不花費他任何力氣,輕輕巧巧,答案自己會跑出來,最奇怪的是,每次答案都很經用,過了十年二十年,總會證明是正確的,從來不曾失手過。
有些醫學專家宣稱,自閉症來自特異的腦神經結構。老人家的內在稟賦,顯然和他的人格特質相關,當然,有些人會認為和「非」人格特質相關,這樣想想,一切都得到完滿的解釋,大家也會過得舒服些。
天氣更加惡化,他的臉像一層白蠟。書桌上,出現一行行簡潔的公式,老人家就是那種「逢山開路,遇水造橋」的科學家,不管碰上什麼困難,總會弄出一些辦法解決。別人也幫不上手,老人家的電腦程式研究生偷偷瞧過,幾千行指令,居然不分段落,不加說明。一副天機難洩的模樣。
終於,滿天風雪傾瀉而下,老人家好像睡著了,他在想什麼呢?或許是這星球上最高的山?老人最喜歡爬山,登上一些人跡罕見的峯頂,有一次,他帶我找到一條冰河,冰面上布滿紅色黴菌。
愛德華‧勞倫茲想使我長成有用的科學家,這是他少數澹淡的失算,但是我常懷念他。
譯本經過兩年半完成,最早,現在就讀普林斯頓大學的陳正達弄出一些初稿,經過宋偉航、蘇白宇、湯麗明修修改改,讓我終於下定決心,從頭到尾逐字逐句的翻譯一遍,其中引用了不少他們的妙文,尤其在第一章正達留下最多痕跡,中間幾章,偉航的貢獻很大,雖然他們的努力可能大部分被我的筆觸所遮蓋,但這些奠基的工作,不斷的刺激,喚醒我對文字新鮮的感覺。中文譯本應該是我們沉默爭辯的結果。
摘自《混沌》代譯序
從蝶翅下賞閱混沌
陳義裕
我念大學時對物理涉獵不廣,連混沌這字眼兒都沒聽說過,直到出國念研究所時,聽了一位教授的演講,才眼界大開,知道混沌竟是一門可以研究的學問,而更有趣的是,連著名的物理學家法拉第都曾做過相關的實驗。數年後,從該教授那裡學得了一點皮毛,便興沖沖的回台灣工作,想把這個新奇的概念引介給國內的年輕學子。
可是,走進校園旁的書店一看,才發現自己真是井底之蛙,因為葛雷易克所著的《混沌》這本國外知名的暢銷書,早已翻譯為中文且正在熱賣中,而更令人洩氣的是,翻譯者林和教授還和「蝴蝶效應」的開山祖師勞倫茲教授頗有淵源!可以想見,當時我眼中所看到架上的那串葡萄,說有多酸就有多酸!
所幸,沒多久後那串葡萄就轉為甜滋滋的味道,因為我認識了一位讀歷史的女孩。這個女孩徹底破除了我對讀文史女生的刻板印象,因為我很驚訝的在她的書架上發現了《混沌》這書的中譯本!原來早在認識我之前,女孩就因為覺得自己「笨笨的」,所以買了這本書來拓展自己的科學視野。好的科普書,本來就應該能吸引對自然界充滿好奇的一般大眾,女孩挑選本書閱讀,充分說明《混沌》這書的成功。當然,我更感激出版社以及翻譯者的遠見,早幾年就發行此書,使得我可以透過這本書去向女孩吹噓一番。
蝴蝶效應環環相扣
時隔多年,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是如何大吹大擂的,但若今天有人問我混沌究竟是在說什麼,我可能會直接引用書中的童謠來說:
缺了根釘子,讓蹄鐵鬆脫了;
缺了塊蹄鐵,讓駿馬報銷了;
缺了匹駿馬,讓騎士捐軀了;
缺了位騎士,讓戰爭潰敗了;
缺了場勝仗,讓王國淪陷了!
簡單的說,就是在人、事、時、地、物等等條件適當搭配的情況下,小事會化成大事、大事會化成災難。「需要好幾個條件彼此適當搭配」,這個前提其實是很重要的,若有一個環節產生掣肘的效應,那麼差之毫釐就不一定會失之千里,而令人扼腕的遺憾可能就不會發生。例如,掉了馬蹄鐵的那匹馬若非良駒,則牠早先受指派的工作,可能就不是載人上戰場的工作,當然也不會有騎士會去騎牠。正所謂:天下興亡,馬匹無責。在敘述混沌時,我們常常引用著名的蝴蝶效應,說北京的一隻蝴蝶搧翅,可能會引起紐約的一場大風暴,但我們其實也必須記得,這是要在許多條件都配合的情況下才容易發生,而於正常的情境下,我猜大部分氣象學家都不會把賭注下在那隻無辜的蝴蝶身上。
可是,混沌就代表事情亂糟糟、毫無頭緒可言嗎?這也不盡然,因為令人驚訝的是,混沌常常是亂中有序,即便剪不斷,但卻理不亂,只要抓到正確角度去觀察,你會看到它出奇美妙的一面。
舉個例說,混沌系統在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後,會「沉澱」到一種最終的運動狀態,正如一顆落入碗內的玻璃珠,最終會因為摩擦力的消耗而停留在碗底、不再改變其運動形式。不同的是,混沌系統的最終狀態比較複雜,它會不斷運動,和燒開水時不斷翻滾的沸水類似。如果我們有很精確的溫度計,能夠每隔一分鐘去測量沸水中特定位置的溫度,那麼在累積足夠的數據量後,我們會見到這些數據的分布開始出現規則性,有些地方相當密,有些地方則很稀疏。把數據密集的地方放大後,我們又會看到數據再一次呈現部分密集以及部分疏離的特性。換言之,這些數據是散布在一種奇怪的幾何結構上,你把其中一個小區域放大,結果看到的形狀和放大前看到的基本上沒啥不同。
摘自《混沌》導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