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微笑如甘露
潘煊
從花樹夾道的階梯往下走,一階一階沒入綠意深處,在最深處,拉開一扇落地玻璃門,踏進,全身的毛細孔立刻浴入陶的氣流裡。
這是連寶猜的「陶源精舍」,一處陶的桃花源。
長而大的木質方桌居中擺置,此刻,正有一堆小土山在桌面上隆起,連寶猜掀開覆在上面的一層塑膠布,是菩薩!
一尊尚未完成的菩薩,但笑容已完成。
眉眼是兩道微彎的弧,嘴角上揚如弦月的曲線,菩薩在造形裡笑得很寧靜,很深邃,很亮,像是從土裡綻開一抹光,不滅。
看到這樣的菩薩,有的人唇瓣隨之漾起笑弧,有的人則靜靜坐了下來,猶如坐在月光裡。寧靜而有力的笑容,在喧擾、虛浮的人間,多麼需要。
長久以來,就在這張工作桌上,幾百尊的佛菩薩像完成於連寶猜的手上,然後被請回去,供養在一個虔誠的心靈上。
然而在上到這工作桌之前,連寶猜的背景路程卻推拓得很遠,這位甫在去年獲得美國亞太藝術研究院所頒「二十世紀藝術成就獎」的藝術家,過去十多年來,她讀經、觀覽佛像,遍旅歐美博物館、朝禮印度佛陀聖地,每日誦念經咒、茹素、練瑜珈……每一種修為,都在彈動內在的線條,從生命深處凝塑出菩薩的造形,那繫連著悲憫本懷與藝術價值的信仰造形。
不少人告訴連寶猜說:「妳的菩薩很靈!」
而連寶猜總是回答:「那是供養者的願力強、福德夠,我只是誠心地將每一尊菩薩塑好而已。」
口耳相傳之下,求請佛像、菩薩像的人紛至沓來,各種求健康、求事業、求子、求壽的祈望,甚至讓連寶猜有一段時間不敢再塑,因為她說:「我原始的初心,只是要以菩薩的慈悲之心、藝術之美,來和人們結善緣。」
她堅持供養者面對佛菩薩時必須要有悲憫的對應,因此所有佛菩薩像義賣而得的每一筆款項,她全數捐入慈善機構以及印行清代絕版經書古抄本,讓美善的心念流通在更多的人群間。
倚在桌側,她說起了一位懷抱悲天憫人之心的日本畫家大野元三,有一年她和先生旅行日本時,曾專程去拜訪他。
那回,連寶猜夫婦在大野元三家中住了一晚,第二天,主人邀請兩人前去觀賞他一手設計的龜山公園。
這個公園原本在日本政府的規劃中,是希望他設計出一個「鎮魂碑」,以慰陣亡於二次大戰中的軍士亡靈,但是,大野元三拒絕了這樣的構想。因為他覺得,亡靈是不能以一塊碑石就將之鎮鎖的,他們也需要如世間人一樣的自由,於是他建造了一座「和平之塔」。塔上,是他親自創作的「父.母.子」塑像;塔下,他立了一方石碑,刻著:
這裡是
現在住在這裡的人
曾經住在這裡的人
將來住在這裡的人
共同談話的廣場
連寶猜形容塑像和這個談話廣場所創造出來的感覺:「幾條簡潔的線條,卻強烈地表現出婉柔細膩的親情,似人似靈,憩息在水光樹影之中,關切的談話,把人世倫常、親情坦裸地流洩出來。」
心靈與心靈之間是需要談話的,不管天上或人間。
然而在現今的社會,茫漠、疏離的人際關係裡,許多人已失去談話的對象,不論是真心地與他人交談,或是真心地與自己交談,因此,內心禁錮而乾涸。
菩薩讓人們在自觀自照中講話,當面對一尊菩薩,當菩薩用微笑來諦聽種種的傾訴,那微笑就是甘露,讓固化的心,重新又有了清明而溫暖的流速。
或許,有不少人已經很久很久不曾看見一朵真心的笑意了,那麼,就虔誠地看看菩薩吧,在菩薩背後,正有著許許多多慈悲而智慧的故事。
這本書,側寫連寶猜創作微笑菩薩,與人結緣的故事,情節生動,文字優美,讓讀者感受到主人翁的心地純樸、樂觀敬業以及對真善美的執著。它不是傳記文學、也不是陶藝的論著、更不是宗教的傳道書,乃是一本給人分享溫馨以及給人希望的優良讀物。
──聖嚴法師
陶藝家連寶猜因婆婆的病苦,向觀音的法相形塑走去。無論從哪一條路走來,潮來潮往的大千世界裡,其實每個人都是觀音、也是菩薩,美善的容顏存在你我的臉上,端看何時展顏。期待在苦悶的時代裡,每個人都能擁有如花般燦爛的笑容。
──黃光男